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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难言之痛 ...

  •   “这恐怕要从卡比尔的父母讲起。他的父亲是个印度人,一个真正的瑜伽行者,”自爱说着看看自恒,“不同于你所知道的那些瑜伽师,完全不同。他自幼被师父带到温迪亚山脉去修习瑜伽,那是一种苦行。”自爱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看着周自恒吃。
      “你跟我讲过小时候咱们家被下放到东北农场的生活,那么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直到今天,一个真正的瑜伽行者的生活,都远比你在被下放的农场所经历过的,要艰苦的多。而问题的关键是,他们不会认为那是一种苦行,那是他们甘愿领受的。”
      周自恒吃完了面,抽出一张纸来擦擦嘴。
      “卡比尔的母亲是个中国人。”
      周自恒略作吃惊的看着自爱。
      “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了台湾,之后举家移民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位崇尚自然的女士大学毕业,跟同学去印度旅行,病倒在温迪亚山脉中的一个小村庄里。那里没有医院,村民们就走了很远,到深山中找到了卡比尔的父亲——在他们的心目中,他就是天神的使者。”
      周自恒饶有兴趣的靠向椅背听这个故事。
      “他救活了她,并把她带回他们的修行地去修养调理,直到她痊愈。那姑娘惊异于真正的瑜伽士的修行方式,就留在了那里,跟那位被视为神的使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学习瑜伽,之后生下了卡比尔。”
      “但毕竟,那种清苦的生活方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忍受的,即便是一个崇尚自然,意欲窥探进神秘主义的真实本来的女人。于是,在卡比尔5岁那年,他母亲回到了美国,他的父亲不允许她带走儿子,因为在他看来,这世间的生活不过是徒然的浪费生命,他要让他的儿子留在他身边,一起探究生命的本然。”
      “二十几年后,他母亲的一位朋友来到了印度,找到了当年她病倒的那个村庄,由村民带路去深山里找到了卡比尔——那个偏僻的村子是距离修行院最近的一个人群聚居地,差不多有200英里。那人告诉卡比尔,她母亲身患绝症,除了这个儿子,她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于是,卡比尔就随他去了美国照顾他已然时日不多的母亲。”
      “两年之后,他母亲去世了。她有个未了的心愿,就是去看看北京。于是,卡比尔在母亲去世之后,带着她的相片来到了中国。然后,就像你看到的,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边,他见到了我。”
      周自恒闭上了眼睛。
      “他以他的清净心看穿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活在这世上,所以即便是他当时救起我来,我依旧会找其他的机会去寻死。”
      周自恒咬紧了牙。
      “用他自己的话说,其实,当时他看到的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灵魂,而他认为,自己正掌握了拯救灵魂的工具。于是,他没有等我跳下去,就走上来对我说,你知道瑜伽吗?呵呵。”周自爱说着笑了。周自恒抬起眼来看着她。
      “后来,你就来了,我对他说,那是我哥哥,你要告诉
      他,告诉我的家人,你会娶我,然后,他答应了。”
      “之后你知道了,他让他妈妈的瑜伽学校发来了邀请函,把我带到了他妈妈生前所在的俄亥俄州,在那里,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打理他妈妈的遗产与后事,而在那一年里,我在学习语言和最基础的瑜伽体位与理论。”
      “一年之后,当一切都打理完毕,他解散了他妈妈创办的那所瑜伽学校——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练习体操的地方,没有人懂得,也没有人真正愿意懂得瑜伽的真谛,是的,没有人懂得。”说着,周自爱看了看周自恒,“这世上真正懂得的人少而又少,包括被你们称作大师的那些人。他们不过是略知皮毛,便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华贵的外衣,然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就是瑜伽的代言人,但于一个真正的行者看来,”娜库莎笑笑,“他们什么也不是。”
      她很认真的说:“真正的瑜伽行者,不会沉湎于这个浮华尘世,他们要用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去探究自己的灵魂和生命的本然,他们对被称做大师,以及因此而拥有众多令人羡慕的财富这件事,全无兴趣。而卡比尔,正是这样的人。”
      周自恒静静的看着自爱的眼睛,自爱回视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卡比尔不会结婚,甚至在他看来,我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在他的意识里,没有男人或女人之分。在他眼里,我跟他父亲的其他几个弟子,跟他的师兄弟们没有区别。当然,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都是自愿放弃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自己跑去修行的,其中包括曾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王的,印度末代皇帝阿里·汗的一个私生子。”
      周自恒稍稍侧过脸来看着自爱。
      “然后,在温迪亚山脉的深处,我开始了一个真正的瑜伽行者的生活。”
      “那是个与世隔绝的所在,你不能想象那种完全融入了大自然本来的生存环境:苍翠繁茂的森林,澄澈见底的湖水,湛蓝清透的天空,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和往来行走的小兽。那是个宁静到仿佛不与你所知的这世界同在的所在,除了最近的那个村子里的村民极偶尔找来请卡比尔或他的父亲前去看病,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和那样一群人的存在。”
      “没有电视、电影、广播、报纸、杂志和所有的通讯工具,没有电,没有煤气,没有自来水,所有能证明我们确实跟你们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的,是一只需要上发条的时钟。每晚九点入睡,凌晨三点起床。念经、静坐、冥想、禅定,研读《摩诃婆罗多》、《薄伽梵歌》、《羯陀奥义书》等等等等。”
      “我们自己种植两块田地,以维持我们的温饱,只有粮食和简单的几种蔬菜,没有肉食、牛奶和蛋类,从来没有。我们每个人的饭量都很小,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妄念的消耗,我们甚至不太需要语言,除了必要的理论教授和修行指导,我们几乎没有,也不需要谈论什么。我是那里唯一的一个女人,但是这丝毫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和诱惑,因为,每个人都是透过瑜伽在修炼自己的灵魂,身体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从不重要。”
      周自恒换了个姿势,认真的听着。
      “我在温迪亚山脉的深处修炼了整整九年——我一生里最美好的那段年龄,都是在那片群山里,常人不可能想见,更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度过。那九年里我只有三件衣服,其中一套是卡比尔穿过的。和其他人一样,我的皮肤晒得漆黑,但我的内心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宁静。那时的我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样子。”
      周自爱说着自己也笑了,“但是卡比尔显然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他知道,我从来没有放下过。所以,那一年,我们一位师兄的母亲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我和卡比尔陪他去孟买为他的母亲送行。那是我到印度9年后第一次离开温迪亚山脉进入一座城市,在那里,我看到了世界瑜伽小姐大赛的报名招贴海报。
      卡比尔他们对这种东西当然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拿瑜伽来做比赛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不过成为了一种类似体操或杂技的体位表演,只是一群沽名钓誉的人们用以迎合这个物质世界而证明自己的滑稽的手段,他们根本不懂瑜伽到底是什么,究其根本,他们亵渎了瑜伽。”
      “但是,我始终都不是个真正的瑜伽士,我从来没有放弃这个世界,我只是被迫暂时的逃离了而已。所以,当那个机会稍一呈现,我便奋不顾身的投身其中,我知道,这是我能够再次回到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我不愿再回到那座杳无人烟的深山里。
      卡比尔没有生气,他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他只是请求我,不要暴露他们,不要让他们的修行被无端的搅扰。”
      “于是,我参加了那个比赛。从孟买到新德里,再从东京比赛到西西里岛,我一路领先。呵呵,那实在是件太过轻松的事情,来参加这种比赛的,都是些把瑜伽当作健身操来练习的人,而真正的瑜伽士,没有人会屑于来参与这种事情。所以,我很轻易的就拿到了第一名。”
      “参加那场比赛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很多参赛者,并跟他们结下了很深的友情。于是那场比赛之后,我得到了来自很多国家的邀请,我最终选择了波士顿,是因为朱莉,就是你在瑜伽学校看到的那个,她给了我最大限度的时间自由。然后,我在这里一待五年。”
      自爱笑笑,看着周自恒,“到这里的第二个月,朱莉的一个来自香港的学生邀请我们去她家里做客,她给我们放映了一张碟片——你的《楚汉》,然后我知道,你已经成了大明星。”
      自爱看着周自恒笑笑,自恒也自嘲式的笑笑,不作声。
      “于是我就成为了你最忠实的影迷,”自爱指指墙上那张海报。
      “于是,我会经常需要旅行,”周自爱说着抬起头来望望屋顶,“你的电影入围了金帆船奖,我就赶去香港。你入围了金狐奖的最佳男主角,我就去了台湾。就像这样,”她说着望向那张巨幅海报,“我跟着你走过了很多地方,每一次你在台上领奖,我就在下面为你骄傲。”
      周自恒的心一颤一颤的疼,那让他闭起双眼拧紧双眉的脸,看上去多少有些扭曲和狰狞。
      周自爱在对面静静的望着他,一时无声。
      沉寂了好久,周自恒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或许,有些事情,还,来得及。”周自爱的声音很轻很轻,跟她此时的眼神一样,试探的扫在周自恒的脸上。但是这句话却让周自恒本来收紧的心再一次猛的一惊——不,他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周自恒,纵使他心意如初,但而今“周自恒”三个字已经不仅仅代表了他这个人,他十几年来为这个社会所熟知和接受的公众身份,另赋予了他某种因了世人的瞩目而不能轻易脱卸掉的沉重义务与责任,很多时候那种责任与义务迫使他不可能由着自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为了自身的形象与因此而来的责任,圈儿里,但实际上又岂止是圈儿里,这世上的多数公众人物们都不得不情非得已的戴起一付公众所希望他们呈现出来的面具,即便面具后面隐藏着的,是另外一付全然不同的真实面孔。这也就是他这么多年来除了拍电影始终拒绝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另一层原因——在影片里做一个戏子已经够了,他对在拍戏之外的演戏全无心情。当然这还不是全部,他不能不想到高雅,那些年,高雅为他付出了太多,他对妻子有着太多的愧疚。
      总之,他并不是他本人,他是个万众瞩目的公众人物——周自恒。
      “我,去洗碗。”周自恒没有看自爱,站起身来收拾起碗筷向厨房走去。
      周自爱坐在原处,失神的望着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少顷,她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飞机?”自爱踱到镂空格子屏风外面看着自恒。
      “明天上午。”周自恒自顾自垂着头洗碗,轻声回答。
      自爱踱进厨房来,缓缓把身体贴在他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别,别这样。”周自恒的心狂跳着,惊慌失措的挣脱了她,匆匆逃进客厅里面。
      周自爱跟进客厅,咬紧牙一语不发,依旧向他迎上来。周自恒涨红着脸尽力躲避,却已经被逼在了墙边。
      自爱的身体几乎紧贴着他的,她高仰起面孔逼视向他的眼睛,他几乎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的鼻尖。他知道这十几年来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渴望着她,这一幕也正是无数次独自呆坐时在他眼前浮现过的情景,但,此时的他很清醒,他不能。
      周自恒猛的推开自爱奔向门边,冲下台阶一路径直朝前走去。就那样走了很远很远才收住脚步,大口喘着气转回身来,一身枚红色浴衣的周自爱正立在玻璃门里望向他这边。他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他知道,她一定是一脸的鄙夷,就像当年她在医院里见到他时的神情。
      电话响了,把他惊得一个冷战,掏出手机,是陆爽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北京?”电话那边问。
      “明天上午的飞机,后天凌晨到。”周自恒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声音。
      “一会儿把航班号发给我,通知司机不用去接你,我亲自去接机。”陆爽说。
      “干嘛?”周自恒不解。
      “到时候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周自恒再次回身望向自爱家的玻璃门,那抹枚红色已经从那里消失了。
      周自恒又在那里呆立了好久,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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