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役。浮冰》嘉木芳霖

13、第九章 多年以前

　　一位衣着考究的东方男子气定神闲的登上了中国国际航空公司飞往北京的航班。在殷勤的空乘引导下缓步迈入头等舱。仅有的十席可呈180度平躺的真皮座椅上，除了他之外，只有另一位东方男子，后来的男子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去，就惊异的发现此时正半躺在他不远处座位上的，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电影大咖周自恒。
　　此时的周自恒正靠在椅背上微阖着双目，游弋在永不能重来的遥远过往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个9月初的傍晚，从北京一所小学教学楼一层，正对着楼梯口的一年级三班教室里出来一个穿着碎花罩衫，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跟一旁的另外一个小女孩儿说笑着，蹦蹦跳跳向楼道那头的楼门口走去。
　　忽然，楼梯上蹿下来一个高年级的小胖子，看到小姑娘就追上去狠狠的拽住她的羊角辫，大声叫道：“周自爱！你是我们班周自恒的妹妹周自爱。”
　　“你干嘛！”小姑娘边护着自己的头发边回过身来，瞪着眼奶声奶气的质问小胖子。
　　“你不认识我呀？”小胖子又狠狠拽了下周自爱的辫子说：“我叫李铮，我跟你们家住一个院儿啊，我爸跟你爸，还有高雅他爸都在一个办公室。”
　　“那你干嘛还欺负我啊！”周自爱撅着小嘴大声质问，那声音真是奶气得好听。
　　“去问你大哥呀！谁让他老欺负我，这会儿我们班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训他呢！”李铮说着又推了小姑娘一下，小自爱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你干嘛呀李铮！”小高雅从楼梯上下来，一面扶起周自爱一面回头斥责小胖子，“你有本事跟周自恒还手啊，打不过人家就欺负小孩儿，丢人！”
　　“你老是护着周自恒！”小胖子气鼓鼓的瞪着高雅说。
　　“自爱怎么了？”正上四年级的周自立背着军挎书包下楼来，看到妹妹正在哭忙上前来问。
　　“他！”见二哥来了，自爱高声指向胖李铮。
　　“敢欺负我妹！”周自立甩下书包朝李铮扑了上去，但毕竟年幼，个头儿又小，被李铮一把推倒在地上。
　　“哥！哥！他欺负我！”小自爱一抬眼看到了刚刚出现在楼梯口的大哥周自恒，就抬起小胳膊指着李铮委屈的哭诉。
　　李铮一回头看到周自恒立刻像只见了猫的老鼠想要逃走，但周自恒已然一语不发从楼梯上扑跳下来，将小胖子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脚。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小胖子抱着脑袋求饶，一面向小高雅求救：“高雅快告老师去！”
　　“我才不管呢，谁让你欺负人的。”高雅在一旁幸灾乐祸着。
　　小胖子奋力从周自恒身下逃了出来，一面向前跑一面高喊：“高雅你怕他干嘛！我爸说了，我爸和你爸以后都能当领导，就他爸当不了，他爸周岸然是个窝囊废，跟驴似的给把草就拼命干活儿！”
　　周自恒已经追了上来，一脚把小胖子踹倒在地，又扑上去一顿乱捶，从牙缝里狠狠道：“敢骂我爸！”自立和自爱跑过来在一旁又蹦又跳的给大哥鼓着劲儿。
　　不知谁叫来了班主任，王老师急忙赶过去拉开两个孩子，“周自恒，刚批评完你怎么又打他呀？”一边说着一边替这个她最喜欢的学生擦着脸上的汗水。的确，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的孩子永远都能得到老师的偏心。
　　“王老师，他又打我！”李铮从地上坐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
　　周自恒只咬牙盯着胖李铮不说话。
　　“老师老师！”小自爱跳着脚儿奶声奶气的跟王老师比划着：“是他先打我跟我二哥的，然后还骂我爸，然后我哥才打他的！”
　　“就是，是李铮先贱招儿的！”小自立也仰着头替哥哥辩白。
　　“是，王老师，是李铮先欺负小孩儿。”小高雅也替周自恒解释着。
　　“我就知道！”王老师过去一把将赖在地上的李铮拽起来，没好气儿的说：“你这不是自己找打吗？要点儿强吧你!”说完又看看周自恒问：“没事儿吧？”周自恒摇了摇头。“那就赶紧带着弟弟妹妹回家去吧。”说着又回头瞪了李铮一眼就上楼去了。
　　胖李铮委屈的瞟了高雅一眼，就兜着嘴躲到一边去看自己的伤。
　　“没事儿吧？”周自恒弯下腰来摸摸自爱的小脸儿问。
　　“没事儿，哥你没事儿就行。”小自爱仰望着哥哥笑得花儿一样好看。
　　小自恒笑笑边替妹妹重新扎好小辫儿边看看弟弟。
　　“我没事儿。”自立对哥哥说。
　　小高雅一直站在一旁歪着头微笑着望着这让人羡慕的兄妹，“有哥真好。”她自言自语的说。
　　“那我给你当哥吧！”李铮撸起裤管看完自己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听到这句话就忽然抬起头来亮闪闪起眼睛望着高雅说。
　　“你？”高雅瞟了他一眼，小脸上全是不屑，“你先让自己少挨点儿打再说吧。”
　　这时自恒和自立已经一左一右拉着妹妹的小手儿向楼门口走去。
　　“周自恒，你也给我当哥吧！”高雅紧跟在后面说。
　　周自恒没有答腔，连头都没回一下，胖李铮抬起头来委屈的看看高雅的背影，却正碰上自爱被两个哥哥护驾着边向前走边转回头来嘟起嘴瞪着他的小眼神儿。
　　“哼！”自爱皱着小鼻子狠狠的向李铮哼了一声。
　　从车棚里推出了那辆男式26飞鸽自行车，小自恒先把妹妹抱到前面的横梁上嘱咐她坐好，然后回头看看小自立就猛蹬了两步飞身上了车，自立也紧跑几步蹿上了后车架子。
　　“哥，要是以后还有人欺负我怎么办呐！”小自爱抬起脸来嘟着嘴向上看着哥哥问。
　　“以后每天放学我都接你回家。”自恒看看妹妹鲜嫩的小脸蛋儿说。
　　“可是你都上六年级了，明年毕业就不在这个学校了，你怎么接我呀？”小自爱依旧奶声奶气的问。
　　“没事儿，我就考不远处那个二中，放了学一样能来接你。”
　　“哈哈，那就谁都不敢欺负我啦！”小小的周自爱兴奋着，在飞驰而去的自行车后面留下一串奶声奶气的欢笑声。

　　一晃十年，周自恒已经上了大三。
　　从小学六年级直到高中毕业，周自恒每天放学都会去接自爱，就连学习最紧张的高三期间都没中断过。但上了大学，学校实在离得太远，又因为住校一周才回家一趟，他不可能再每天赶去接妹妹放学。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要在每个周五的中午赶到自爱的学校去把她接回来。
　　这天正是周五，上午刚下了第三节课，生活委员就攥了一叠人民币站起来高声道：“领这个月生活费了！”话音未落，就被一群同学围在了中间。
　　“我先来我先来！”周自恒拨开人群冲进去第一个领到了国家每个月发给大学生的生活补助。
　　“野渡无人，又急着接你妹去？”生活委员接过周自恒在表格上签过字的笔问。
　　野渡无人是周自恒的绰号，其实在读书期间，这绰号基本上成了他的官称，连不少老师都这么叫他。
　　这绰号出自唐代诗人韦应物《滁州西涧》中那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很多年后周自恒回想起来才恍惚明白，这一句“野渡无人舟自横”，或许正是自己半生的写照。
　　“那是！”尚在读大学三年级的周自恒只是把它看作一个绰号而已，因而他边笑着边挤出了人群。
　　“哎野渡无人，那妞儿又来了，门口等你呢。”一个男生从教室外面走进来。
　　周自恒皱皱眉头，他知道说的是高雅，就轻轻嘀咕了声“烦”。
　　“那么漂亮还烦？你不能一辈子光接你妹吧，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可也不合法呀！”男同学坏笑着说。
　　“找抽呢吧！”周自恒作势举起一条手臂来，那男生笑着躲开，一面说：“哎，这个多正点啊，还那么痴情，没事儿老来找你，还是青梅竹马的，考虑考虑吧！”
　　“让给你了，放心大胆的追吧。”周自恒拍拍那男生的肩膀，“下节课老师要还点名的话就替我喊声到。”说着就走出了教室。
　　“自恒！”高雅满脸堆笑的迎上来。
　　周自恒、高雅和李铮从小学到初中都在同一个班，上了高中虽然不是同班但还是同校。李铮从不掩饰自己对高雅的追求，就像所有人都看得出高雅对周自恒的爱慕。但周自恒对高雅是没有感觉的，可这也丝毫没能让高雅气馁。
　　周自恒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顶尖儿的一类高校的建筑系，高雅的成绩进不了自恒的学校，但好在她的学校离自恒的也不太远。李铮的高考志愿表完全是拷贝高雅的，所以也就顺理成章的跟高雅考入了同一所高校，只是不同的系。他怀着决不能辜负“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古训的决心对高雅展开着孜孜不倦的追求，只是高雅始终不领他的情，他稍有个不留神就被她跑去找周自恒了——其实没感觉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与某个人貌似与生俱来的从心理到生理上的不肯兼容，这跟对方漂不漂亮，有没有地位、钱或者才华，对自己是不是一片赤诚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天生。
　　就像现在，周自恒只是看了高雅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去。
　　“我刚买了电影票，美国大片儿，《真实的谎言》，施瓦辛格的！”高雅在后面紧跟上来絮絮叨叨。
　　“你跟李铮去看吧。”周自恒懒懒的边走边说。
　　“我干嘛跟他看啊，我要跟你看。”高雅撒娇似的说。
　　“那就把票给我，我带自爱看去。”周自恒下楼朝自行车棚走去。
　　“你还去接自爱啊！她都多大了，没人欺负她了。那帮男生疼她还疼不过来呢。”高雅撅着嘴说。
　　“啊？”周自恒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高雅。
　　“你不知道啊？”高雅扬起脸来看着他说：“小丫头长那么漂亮，她们班好多男生都追她呢。”
　　周自恒抬起眼来惊慌的望望前方，然后迅速转身向车棚奔去。
　　“哎！跟我去看电影吧！”高雅在后面高举着手臂晃动着两张电影票，眼看着周自恒蹬着自行车从她旁边飞身而过。
　　“真是的！”高雅沮丧的放下手臂来跟自己生气，“我哪一点比不上张澍啊，不就是没她胸大嘛。张澍走了你就一辈子不找女朋友了？真过分！”这么自言自语着，委屈得眼泪险些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