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役。浮冰》嘉木芳霖

11、第七章 2 想拍电影的

　　周自爱吹干头发走来，隔着木质的菱形镂空格子屏风看他时，已经换上了一件枚红色的浴衣，扎一条同色的带子，腰肢柔软纤细。
　　“我说，拍电影好玩儿吗？”
　　“好玩儿？呵呵，”周自恒边把切好的番茄和生菜放进锅里边冷笑，“三伏天拍冬戏裹着军大衣，零下十几度在户外拍夏天戏就穿件短袖衬衫，还有一次拍战争片，眼看着一个烟火大助错点了炸药被当即炸飞。你说好玩儿吗？”
　　周自恒侧过脸来，隔着镂空的屏风看她一眼，于是那眼神便胶着在她的脸上。
　　她倾泻下的长发蓬松微卷在肩上，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水润光泽，眼光迷离，粉嫩的嘴唇一角略带揶揄的微微向上翘着。她的面孔与她的身体呈现着一种久违了的宁静与柔和，似乎她已然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协议：是的，我完全理解和接受你，你只需要是你现在的样子。我不会打扰你，而你也不会打扰到我，我们各行其道，我将继续做我自己。
　　那本来是一种近乎超脱的气质，但很让人捉摸不透的是，那张面孔似乎同时又恍惚出些许野性，不羁，抑或是嘲讽？这样的自相矛盾让她周身散发出强大的磁场，使人对她充满了迷惑和好奇，总有种不能自已的冲动，想要去小心翼翼的靠近她，不惊扰到她的窥探进她的心里，去弄明白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的，她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清爽单纯的小丫头周自爱了，如今的她，是个让任何人看过一眼都终生不会忘掉的神秘女子——娜库莎。
　　周自恒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神从她的脸上移开，翻找着调味品看还需要添加什么佐料。
　　“调料这么少？”周自恒问。
　　“不少啊，都在里面了。”自爱回答。
　　周自恒又翻看了一遍，“你爱吃的一样也没有啊？”
　　“你说辣椒、大蒜什么的？瑜伽士不吃那种东西。”
　　“不是吧，你不是无肉不欢，无辣不欢吗？”周自恒取出碗来盛面，“羊肉串一顿就能干掉40串，呵呵，小吃货。”他边说边笑着。
　　“谁让你给我买那么多的。”周自爱说着悠悠的仰起头望望屋顶，苦笑了一下，“十几年了，怎么现在说着，昨天似的。”
　　周自恒默默盛面，不再答腔。
　　“说真的，跟我，拍部电影怎么样？”周自爱从镂空的菱形格子里看他。
　　“拍什么电影！你一个女孩子，娱乐圈什么样不知道吗？”周自恒皱起眉头，侧脸看了一眼屏风外的自爱。的确，娱乐圈是个美女如云的地方，周自恒也自诩阅过美人无数，然而，她们中竟没有一个有一丝毫可以与自爱相比。周自恒这样认为并非因为他们有过整整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其实即便是他今天第一次见到她，也会为她怦然心动，也会被她惊艳到魂魄里，会为她着迷。于是他自顾自的笑了：“不过你要拍电影倒是肯定红，不用女一号，只要出两个镜头你就红了。”
　　“我不想红，我只是想跟你拍部电影，就一部。”周自爱悠悠的望着他，轻声说。

　　周自恒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一面让自爱收拾餐桌。自爱收拾好茶具送去房间时，自恒一眼看到了柜子上放着的她的手机，便急忙把面放在桌上，拿起那部手机来，想拨通自己的电话，以便留下她的号码。
　　手机的屏保图片依旧是他的剧照，周自恒心里酸了一下。划开屏幕锁，桌面上的图片还是他。
　　周自恒愣愣的看着屏幕，忘记了他本来是想拨通自己的电话。
　　“没礼貌！”
　　周自爱已经一把将手机从他的手中夺了下来。
　　“留个，电话吧。”周自恒转回身来看着她。
　　自爱不理他，自顾自拉开柜子的抽屉把电话丢了进去。
　　“妈想你。”周自恒轻声说。
　　周自爱不说话，看看摆在自己面前的满满一大碗面皱了下眉头。
　　“这是干嘛？我像饭桶吗？”
　　周自恒咬了咬牙坐下，听了这话就扬起头来看她：“你不挺能吃的吗？”
　　周自爱苦笑一下摇摇头说：“大哥，不要总翻旧黄历，一个瑜伽行者，食量是很小的。去厨房再拿个碗来，我连三分之一都吃不下。”
　　周自恒乖乖去厨房取来碗，帮自爱把面挑出一半来。自爱摇摇头说还是多，就自己接过筷子来拨面，一不小心，汤汤水水洒在腿上，烫得她嘴里“嘶”了一声，连忙从桌角的面巾盒里抽出张纸来擦腿上的汤渍。自恒急得俯身过来，一面紧张的问：“疼不疼？”自爱再要去抽面巾时，盒子已经空了。
　　“楼上左手房间门后面的架子上，再去拿一盒下来。”自爱命令着。
　　周自恒忙转身上楼去。推开左手房间的门抬起眼帘时，他被震撼在那里不能再动。
　　对面墙上，是他的另一张巨幅宣传海报，那是《楚汉》里他饰演项羽的造型。
　　那是一幅唯美的画面，身披铠甲的西楚霸王英姿伟岸，正满眼柔情的望着怀抱中，他心爱的虞美人。
　　的确，他一向视自己为实力派演员，一旦进入角色便能全然置身其中。他清楚的记得拍这场戏时的情景。前一天，刚刚蹿红不久的“虞姬”曾来找过他，希望能先跟他走几遍这场有着太多面部特写的柔情戏，但被他婉拒了。他笑着说你的戏我都看了，演技不成问题，没必要提前过戏。拍的时候你只要把我想象成你心里的那个人就OK了，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周自恒说的没错，他之所以能将每一个角色演绎得出神入化、有血有肉，是因为他将每一个让他在镜头前舍生忘死、百转柔肠的女人，都想像成了周自爱。那是他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残梦，他只是在镜头前用他真正像个男人一样的表演，重新做回他真正想是的样子。他因而会全然入戏，在银幕上去成全现实里不能实现的自己。
　　拍那场戏时他怀抱着他想象中的自爱对她说：“你要记得，无论去哪儿，我们都在一起；无论是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去。我不允许。”
　　后来饰演虞姬的女演员接受电视采访时兴奋的指手画脚道：“你不知道，恒哥他平时看上去酷酷的，冷冷的，但只要摄像机一开，哎呀，你知道吗，他眼里那个温柔啊，真是能把你整个人都融化掉！哎呀我就想啊，恒嫂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呐，她真是把人都羡慕嫉妒死了呀！”
　　然而现在，周自恒面对的那张海报上并没有虞姬，他怀抱里的女人，正是周自爱。
　　虞姬被剪掉了，周自爱倚在他的臂弯里。
　　自爱一定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因为眼前的那张海报几乎看不出什么被剪贴过的痕迹，不懂得中国历史或没看过那部电影的人恐怕第一眼看到会误以为那不过是张穿越剧的剧照而已：周自爱穿一套米白与翠绿色搭配的瑜伽服被他揽在臂弯里，他们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宛若神仙眷侣。
　　周自恒费了好大的气力才逼迫自己把眼神从那张海报上移开，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自爱的卧室，窗前是一张宽大的软床，床头柜上依旧摆了他的照片。
　　嘶，不对，直到这时周自恒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抬头看看墙上的那幅海报。
　　“别自恋了，快拿下来！”自爱在楼下喊。
　　周自恒从柜子上抄起一盒纸巾，又抬头看看那张海报，才下楼去。
　　打开包装把纸巾放在桌上，忽然从柜子抽屉里传来手机的铃音。自爱回身取出手机来。
　　“什么事情，迈克？”
　　“我约了今天下午的课程，可是朱莉说你有事回家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对不起迈克，我忘记你约过课程了，非常抱歉，我今天真的有事，改约明天好不好？”
　　“那，我能不能去找你？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娜库莎。”
　　“哦，不，不要，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明天吧，明天下午我一定在学校等你，那么，明天见。”自爱说着自顾自的挂断了电话，抬起头来，周自恒正坐在对面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你，老公呢？”周自恒终于开了口。
　　“老公？什么老公？”周自爱诧异的反问。
　　“就是那个……”周自恒拧紧了眉毛张了张嘴。
　　“你说卡比尔？”周自爱挑挑眉毛问。
　　“他不是说要娶你？”
　　“哦，”周自爱笑笑，“那是为了让家里放心，为了……”她垂下眼帘沉吟半晌，“我也想不起为什么了。”
　　周自恒咬了咬牙，“家里说，他带走你的第一年还跟妈通过信，打过电话，但是一年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自恒说，“那时候还没条件来美国找你，妈就托设计院来美国出差的人帮着找，但人家都说，没有那样一家瑜伽学校。”
　　“有，曾经有的。”自爱说。
　　“我几年之后也去俄州找过，没有。”周自恒依旧盯着自爱说。
　　周自爱抱起肩膀，向后靠进椅子背里，“你也来找过。”
　　“当然，”周自恒垂下眼来轻声说，“怎么可能不找。”
　　“我们都以为那个卡比尔是个骗子，不知道把你带去哪儿了。”周自恒又抬起眼来看自爱。
　　“骗子？哦不，”周自爱轻轻摇摇头，“卡比尔怎么可能是骗子，他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那种人。他是我的灵魂导师，哦，”自爱说着自嘲的笑笑，“当然，他很想教导我的灵魂，但是，”她耸耸肩，“我并不是可塑之才，我让他失望了。”
　　周自恒拧拧眉毛，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