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岁碎平安

3、过去 第一次遇见

　　第一次遇见阿塔尔是在古鲁格沙漠，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还是少女的她出门汲水。沙漠中的水及其稀缺，唯一的一处水源在离家三里外的地方，米丽还有一个疾病缠身的母亲。

　　天还没亮，远处起伏的沙丘像是一座座移动着的山峰。沙漠里向来是冷热分明的，早上和晚上冷的恨不得裹上厚厚的棉袄，而到了晌午，大大的太阳晒的人只能披上一层轻纱。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风中传来了驼铃的响声，米丽微微有些肚饿。她艰难地登上了一座沙丘，沙丘的背面便是月牙湖的所在，此时此刻，却有一群人聚集在湖水的周围。那些人很大声的笑骂着，语言粗俗不堪，明晃晃的弯刀挂在腰间。没有骆驼，只有善于在沙漠里奔跑的宽脚马。似乎有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她定睛一看，双腿瞬间软了，连忙背靠着沙丘坐了下来，紧紧捂住了嘴巴。

　　两具尸体被绑在了月牙湖旁边的路标上，四肢以诡异的形状扭曲着，五官也扭曲着，诉说着死亡之前经历了怎样的虐待和恐惧。然而那群人面对着尸体却毫无异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那是克鲁格沙漠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沙匪，他们无恶不作，甚至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一些小规模的部落在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燃烧的帐篷和死亡的牛羊，人的尸体却凭空蒸发了。渐渐的，
　　有传言说这些沙匪不光劫掠钱财，甚至还喜爱人肉。

　　于是沙匪几乎成了克鲁格沙漠中最恐怖的存在，妇人在面对哭闹不休的孩子时，都会吓唬他们：“再哭克鲁格沙匪可要来咯！”米丽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能遇见这些游荡在无边沙漠中、行踪不定的匪徒，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现在的问题应该是，她应该趁沙匪们还没发现，赶紧离开。

　　她稳了稳心神，勉力平复着不停颤抖着的双腿，弓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下沙丘。在她转身的时候，汲水的木桶却忽然沿着沙丘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完了！

　　再也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地拼尽全力在沙漠中奔跑起来，马蹄声在她背后响起，扬起了风沙，沙匪们向她包围了过来。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因为只要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箭羽之声破空而来，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小腿中。米丽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火辣辣的感觉自腿上传来，箭端居然淬了毒药。

　　然而她不能停下来，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她，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咬着牙，努力地拖着受伤的腿拼命朝前爬着。粗砺的沙子钻入了指甲中，沙匪们毫不费力地追了上来，看着她那狼狈的模样轰然大笑。

　　剧痛自背后传来，鞭子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的背上，衣服片片碎裂。沙匪们将她围了起来，马的汗味和人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熏的米丽几乎要晕过去。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垂在她的耳边，她闭上了眼睛。

　　有生便有死，米丽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去服侍磐鞑天神，只是家中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她若走了，母亲恐怕也会追随着她而去吧。

　　这短暂的一生，能够回想起来的，也别无他人。

　　等待死亡的时刻漫长而寂静，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些沙匪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沙漠上。

　　一双鞋子停留在她身边，模糊间她看见了一张陌生而俊美的脸，以及那双宛若紫罗兰花般的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晚，篝火在身侧跳跃着。微微一动，便疼的不停的吸气。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了，身边放着盛水的葫芦，米丽毫不犹豫的拿起了它，开始咕噜咕噜地猛灌着水。甘甜的水滋润了四肢百骸，她不禁想到：活着真是一件不错的事。

　　月牙湖中倒映着天上的冷月，一个人正坐在湖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米丽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说道：“多谢恩人相救，恩人真是一个大好人，米丽今生甘愿做牛做马来回报恩人。”

　　短促的笑声忽的传来。

　　“你说我是好人？”那个人站了起来，转过了身子，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暗夜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米丽骤然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您救了我，对米丽来说，您就是米丽心中的好人。”

　　“是么……”他微微沉吟，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变成了夜一般的黑色，这令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与紫色的眼瞳一同消失的是他的体力，那个人摇晃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无比。

　　“恩人！”米丽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脑袋偏向一边，手腕无力地垂落下去，米丽探了探他的呼吸，差点惊讶的跳起来——居然没有呼吸！

　　她一下子害怕起来，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沉重的裹尸布般缠绕着她，勒的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滴滴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遭遇沙匪……恩人死去，难道真如女巫所说，自己是个不详之人？

　　因为自己不详，所以生父在看到出生的她后才会决然离去;因为自己不详，所以母女二人被赶出部落，独自居住在这茫茫克鲁格沙漠上;因为自己不详，所以姆妈才会疾病缠身，无药可医？

　　她轻声哭泣着。

　　“别哭啊……”一只手抚着她的脸庞。米丽低头，看见刚才那个失去了意识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猛然哭的更凶了。

　　“都怪米丽……要不是米丽遇上沙匪，恩人就不会受伤……都怪米丽……”

　　“不怪你不怪你。”他却温柔的笑了，替她擦干了泪水，“你看，我没有受伤。”

　　她停止了抽泣：“那恩人刚刚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没呼吸啊？”

　　“你可以叫我阿塔尔。”他解释道，“那不过是我的痼疾罢了，每当我动用力量的时候，都会暂时性的失去意识。”

　　“原来是这样。”她破涕为笑，“不过，您一定要跟我回家呢，我和姆妈要好好招待你。”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克鲁格沙漠上，克鲁格沙漠茫茫无边，任何人与其相比都万分渺小，可是在那一刻，两个原本拥有着不同命运轨迹的人相遇了。如果米丽此时仰望苍穹，她会看到九天之上，有两颗星辰并行。

　　一颗明亮如火，仿佛命运的大门才刚刚开启；另一颗则暗沉无比，仿佛一颗即将坠落的暗星。

　　火，只有大火。

　　“姆妈！”米丽呼喊着，然而她的眼前只有一片烧焦的帐篷和栅栏，牛羊横尸遍地，她不停呼喊着姆妈的名字，然而那个慈祥的妇人已经不能回应。

　　“姆妈……”她颓然跪了下来。

　　“是沙匪。”阿塔尔说着，将搜到的东西放在她面前——那是一把精铁打造的箭，尾部有双翅隼的标志，和先前射穿自己小腿的一模一样。

　　“沙匪……”她喃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灼烧着，这一刻她品尝到了仇恨的滋味，仿佛饮下了一杯混合着悲痛与恨意交织的毒酒，呛得她流出了眼泪。

　　随后她在阿塔尔面前跪下，俯身亲吻着他的脚背。

　　他诧异地看着她的动作，却没有躲避。

　　“我要报仇。”她的眼里满是仇恨，“您有力量，我愿意追随您，直至手刃仇人。”

　　阿塔尔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孩的影子，当他亲自砍下哥哥的头颅时，碧夜心的眼神便是如此吧。

　　仇恨噬骨。

　　真是像啊，仿佛一回首，便回到了那个月光下的村寨……

　　他忽的笑了起来，问道：“你愿意追随我吗，一生一世？”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阿塔尔带着她杀进了沙匪们的老巢，两人将剩余的沙匪关在了一起，米丽亲自点燃了已准备好的干草垛，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恐惧的哭叫声回荡在这片沙漠之上。

　　了却心愿的米丽仍然跟着阿塔尔。家园已经毁了，亲人早已不在，天地之大她无处可去。阿塔尔似乎也是这样，两人结伴而行，从西陆到北欧，再从狮子国回到中原。心境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改变，她渐渐的只想单纯的陪伴在他的身边，给予她所能给予的，付出她所能付出的。

　　而这一次的中原之行，已经是这条漫漫旅途的最后一个终点，阿塔尔说过，只要回来看一眼，之后便随她回到大漠中，回到那个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在那里定居。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幸福仿佛就在眼前。

　　阿塔尔，阿塔尔你在哪里？米丽忽然惊慌起来，她居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地方。刚才的她仿佛睡过去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出现。她梦到了与阿塔尔最初的相遇。

　　甜蜜的笑容绽放在唇边，却如凋落的玫瑰般转瞬消逝。

　　她记起来了，是的，原本是在东都洛阳看花灯的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神秘女子的幻境之中，那个有着美丽眼睛的女子和阿塔尔似乎是旧识，而为了保护自己，阿塔尔站了出来，迎上了女子决然的杀意。

　　阿塔尔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米丽惊慌的站了起来，企图寻找能够离开这里的办法。

　　她的手指忽的碰到了藏在袖中的一个物什。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白玉羊脂瓶，此刻，竟有微弱的光芒附着在上面，照亮了米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