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岁碎平安

2、阿塔尔 表演结束了

　　表演结束了，阿塔尔一边收拾着演出的道具，一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夜色如墨，如果不是上元节的灯火通明，那么洛阳城应该是一片黑暗才对。

　　已经很久不曾来到中原了。这些年来，他随着演出的队伍踏足过很多地方：波斯、大食、狮子国，甚至见到过有着紫色双眸的流□□巫。她们说着异域的话语，阿塔尔听不懂，不过对于那双眼睛却是熟悉的。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该死，怎么又想起这些来了！他恼怒地把道具扔进了蛇皮袋子中，仿佛压根不在意它们会不会坏掉似的。一双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忽然浑身僵硬。

　　还没等他转过身来，那个声音便开口了，狡黠的，带着丝丝笑意的：“怎么不高兴呢，今晚的表演太成功了。阿里他们都去看花灯了呢，我们也去看看吧。”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阿塔尔握住了那双手，将背后的人拉到了眼前。火红头发的少女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仿佛一朵盛开的艳丽无比的玫瑰。

　　“没什么。”他吻了吻她的手，“第一次来洛阳吧？抱歉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据我所知，十里长街那里的花灯最漂亮，也最热闹，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变了没有。”

　　“那就去那里吧。”米丽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只要阿塔尔愿意陪着我，去哪里都可以。”

　　十里长街上果然人山人海，花灯多如繁星，连就天上的明月都黯然失色了。米丽是看不懂中原文字的，阿塔尔明白，她真的只是想跟自己在一起。

　　“天子之都果然安详和平，有时候我很羡慕住在这里的人民，他们有强大的军队庇佑，有铁一般的规则可以遵守。而我的家乡，只有无穷无尽的战争、硝烟和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劫掠村庄，以杀人为乐，要不是遇到了你，我估计就活不下来了。”米丽似乎是想起了往事，抬手抹了抹眼睛，“所以，阿塔尔，你一定不要丢下我，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

　　阿塔尔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怎么了？”

　　米丽吐了吐舌头：“我只是在宣示所有权而已，中原这么繁华，你还会跟着我们四处表演吗？还有，不中看中原姑娘！”

　　一双手淘气地覆上了他的眼睛。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忽然曼声吟道。那双手撤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中映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米丽疑惑地看着阿塔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诗人写给他的妻子的，‘今生与你结发为夫妻，许下的是一生一世的诺言。’”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眨巴着眼睛：“什么诺言啊？”

　　他深深地看着她，吐出三个字来：“我爱你。”

　　米丽的脸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三个字犹如魔咒般安定了她先前惊慌不已的心。阿塔尔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着，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我也爱你。”

　　与同伴相聚的时刻到了，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往回走。米丽依偎在阿塔尔的身边，喃喃说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哪个地方吗？”

　　阿塔尔疑惑：“难道不是每一个地方你都喜欢吗？

　　“简直自作多情！”米丽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他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米丽似毫不知情的说了下去：“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当你生气的时候，你的瞳孔便是紫色的，就像紫罗兰花一样。看来你不是中原人吧，但又不像蓝眼睛的西域人。我承认，我当初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的——”

　　她自顾自说着，却发现身旁的人停住了脚步。他的双手颤抖不已，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突然用手覆住了双眼，指节用力，似乎想将眼珠扣出来一样。

　　米丽连忙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双手，双手下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哭泣声。

　　他……哭了？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间，四周的景色悄然改变。月光下不再是白雪皑皑的世界，之前热闹的人群和
　　满目的花灯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寂静而安详的村庄。吊脚楼在银色的月亮下泛着冷冷的微光，檐下年代久远的风铃摇晃着，清风将悠远的铃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间。

　　米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是在哪里？他们明明是在东都洛阳的啊！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便被揽入了一个坚硬而寒冷的怀抱。阿塔尔挡在了自己的身前。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原先温柔安静的神情被冰冷和严肃取代，他的眼睛在这一刻深不见底。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来了，仿佛一阵凛冽的寒风，又仿佛一场即将倾盆的雨。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靠近。阿塔尔的脊背挺直了，犹如一头警惕的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声音的来处——是她么？

　　他只要一想到那张脸，就头痛欲裂。

　　一抹紫色的影子向他们飘了过来——

　　“原来你的眼睛还是紫色的，不过那颗心，怕是全黑了罢？”那个影子停在了吊脚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果然是你，碧夜心。”阿塔尔看着那抹影子，又打量着四周，眼中闪烁着嘲弄的神色，“这是幻影结界，看来你幻术有很大长进。你选择重现当年的碧落村，是为了让我在这其中忏悔吗？”

　　影子笑了起来，几乎要弯下腰去：“‘忏悔’一词对你来说就是仁慈，我从未指望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人会有丝毫良心上的煎熬。所以，我选择手刃每一个人，这回到你了，碧莫绝。”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阿塔尔脸色微变，透过那一个已被他锁在重重记忆中的名字，无数往事几乎要扑面而来。

　　他闭上了眼睛，重新睁开之时，那双瞳孔居然变了颜色。

　　“当我选择背弃引路人一族之时，碧莫绝就已经死去了，站在你眼前的是阿塔尔。”那双紫色的瞳孔泛着凌然的杀意，傲视着那道影子，“那就让叔叔看看吧，作为最后一个引路人的你，是否拥有了能够担负起这身份的力量？”

　　碧夜心微微一哂，忽的从吊脚楼上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前。米丽这才看清楚了对方，居然是一个兜着风帽的紫衣女子，用纱蒙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和阿塔尔很相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米丽的脸上停留片刻，米丽却发现自己居然怎么都无法移开目光。她的四肢沉重如铁，整个人直直地朝地上坠下去，无数张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慈祥和蔼的妈妈、杀人不眨眼的沙匪、篝火中的月牙泉，以及转身看着自己的阿塔尔。

　　她想呼喊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冷冷的杀意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女子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而阿塔尔却蹲了下来，一股暖流顺着他的双手沁入心脾，护住了她薄弱的心脉。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不详的预感攫取了她的心脏，她向着他拼命的摇头:“不要去……”

　　他却回以微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