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赵缦

3、吃肉

　　沈恩之乔装一番，扮作个男童，与哥哥们出门去了。
　　沈相极懒，又十分恋家，上朝几乎要人拖着，下朝倒是蹿得飞快。因这个，当初选址建府时，沈夫人便有心挑了块离禁城极近的地皮，好让自家相公晚出早归，得偿所愿。
　　可这块地建府却多有不便：出门逛街便是其一。因皇家勒令靠近禁城处不得经商，这兄妹三人去禇瑾楼吃个肘子也是要驾车前往的。
　　沈家老二泼皮惯了，向来都是城中骑马的主儿，哪怕坐在马车里也是撩帘子逗趣儿不得闲的。可今儿个却十分乖觉地揽着自家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逗闷子——外头人隐约见得是他的车，便有大姑娘小媳妇儿奔走呼喊的，他竟也不理了。
　　这倒也不是沈念之小题大做，实在是沈恩之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反常过。
　　她虽是个女子，性子却不似寻常女孩儿那般矫情；她打小儿就不爱哭。沈念之幼时也爱作弄她，可她不哭不闹不告状，只翻个白眼儿，再作弄回去——这样的姑娘能为个梦哭得风云变色，那显见的是真吓着了。
　　沈恩之哭过这一遭，算是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她看看大哥，又瞧瞧沈二，一时犯了痴。
　　她心中所想其实不外乎一个：救不救李致。
　　上一世李致中了胎毒，非要一人以心头血相喂方可化解，否则需终生卧床不提，这寿命也不会过得了二十五。
　　要改变自己的命数，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甚么也不做，任李致在二十岁上毒发身亡。
　　毫无疑问，沈恩之是恨他的。他骗着自己舍命为他解毒，又害了她的父兄弟弟，说是滔天之仇也不过如此。可是扪心自问，沈恩之却无法袖手旁观——她是个医者，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以任何方式害人性命。
　　哪怕这个人，是与她不共戴天的李致。
　　沈二见她呆着呆着，竟然咬起唇来，不由问：“想甚么呢？”
　　沈恩之一晃神，发现连大哥都转过头瞧着她。
　　她默了默，忽然说：“大哥，你是习医之人，我有话问你。”
　　沈思之听她如此说，便道：“你说。”
　　她一双桃花眼定定看着自家大哥，问道：“这世上有没有不当救之人？”
　　沈思之略垂了眼眸，一转念便说：“并无。”
　　沈恩之一愣，追问道：“譬如作奸犯科、杀人放火之徒，大哥也认为当救？”
　　沈思之说：“当救。”
　　沈恩之似是不甘，又小声问：“若是佞臣贼子，图谋不轨之人，可当救？”
　　沈思之瞥她一眼，仍是想也不想便答：“当救。”
　　沈恩之默然半晌，喃喃问道：“若是有人令你家破人亡，又将你蒙在鼓里，足足五年……”
　　沈思之大怔。连一旁抱臂听闲的沈二也不由蹙起眉头，看着自家妹妹。
　　沈恩之顿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极诚挚地问：“若是这人害了我们兄妹，令你家破人亡，又瞒了你足足五年，让你以为他是你的至交好友、人间知己——大哥，这样的人，当不当救？”
　　沈思之眉头一蹙，方要说话，沈二却道：“当救。”
　　沈恩之极震惊地看向他。
　　沈二斜着身子倚在一旁，手上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显得痞味十足，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正气凛然：“身为医者，自当治病救人。至于这人救活养好后，你是要请官办还是寻私仇，是不死不休还是相忘于江湖，那是另一回事。”
　　沈恩之茫然半晌，忽道：“二哥所言，如醍醐灌顶。”
　　沈二微微一笑，如一只千年狐妖。他一双桃花美目波光流转，与沈思之的眼神略微一碰，便转过头，继续捋着自家妹妹的一头软毛，神情十足得意。
　　只是他没得意一会儿，前头小厮便在车外道：“大公子，到了。”
　　沈思之掀了帘子下车。
　　沈恩之一向不踩人凳，沈二下了车便伸手去扶，她却撑着他的手跳了下来，惹得沈二一阵大笑。他肖似沈相，容貌极盛却略显妖媚，此时这样爽朗的笑，竟迸出一股侠气，哪怕是在这样一条隐蔽的小巷，竟也惹了零星路人闻声而来，驻足围观。
　　可沈恩之望着他开怀的模样，心中却又是一阵酸楚，眼眶便也跟着红起来。她慌忙低头掩饰，沈思之却抿了抿嘴角，牵起她来，说：“吃肘子。”
　　他不比沈二油滑，这话原是想转转她的心思，却很是僵硬牵强。
　　沈恩之却一下破涕为笑。
　　禇瑾楼开在朝歌的黄金地段，是个闹中取静的意思。酒楼约莫三层楼高，建筑美仑美奂，环境典雅幽静，菜品极佳不谈，价格更是奇高，最是个销金窟。
　　有趣的是，它还担着朝歌三怪的其中一怪：关门迎客。
　　因着掌柜性情古怪，即便有钱也未必进得门来：酒楼门口挂着的停业招牌，正是为了挡住掌柜看不上眼的主顾。
　　此处从来名流云集，更不乏王公贵胄、世家公子。他三人的身份虽说比上不足，但到底也是右相之子，却不知为何，是从极不起眼的偏门而入。方才进门，便见门边立着一位青年，极恭谨地道：“沈二爷。”
　　这人想来是不认识沈思之的。
　　沈二也不多言，只一手揽了沈恩之，便问：“我吩咐的，都备好了？”
　　青年道：“正是。沈二爷请。”说着便引他们穿过小院，沿着回廊进了主楼，上到三层的包房。
　　包房宽敞而明亮，布置也是十分雅致。只是沈恩之没心思去瞧，只因前世没少来过——况且，一进屋子她可就闻见肉味了。
　　沈思之只觉眼前一晃，再定睛细瞧，原先立在身旁的妹妹，不知怎么已经坐到了桌边，正高举着筷子跟那只猪肘作殊死搏斗状。
　　他一时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反倒是沈二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扇着扇子，轻笑道：“大哥且知足罢，她是惦记着你在这儿，还知道用筷子呢……”
　　沈思之平生第一次无语凝噎。
　　沈恩之的吃相绝谈不上好看。她平日在家拈个点心夹根青菜的，虽说也不大像个高门贵女，可这与会儿见了大肉，彻底暴露了本性之后相比，竟显得十分优雅从容。
　　眼见着这一双白嫩小手吃得几乎变了颜色，唇畔也尽是油渍，沈思之已不忍再看，便转过头同弟弟闲聊。二人倚在窗边，俱是神色从容，一派翩翩风度，又惹得楼下一阵喧哗。
　　沈思之经这一遭，便对这禇瑾楼有了些计较。他打量自家弟弟一阵，问道：“这事可有旁人知晓？”
　　沈二一笑：“哥哥当我是蠢的么？”
　　沈思之嘴角一抽：“我却是不知，你同我说说。”
　　沈二又开始烧包，折扇一摇，无奈道：“我也只是想随性子做点儿事儿，奈何他们趋之若鹜……”
　　沈思之瞥了他一眼。
　　沈二干笑：“实话，实话。”
　　这厢的心机城府，完全没影响到那头狼吞虎咽的沈家小姐。她眼冒绿光地吞了半只肘子，沈二怕她积食，便撤了盘子不准她再吃。好在她也是过足了瘾，不吵不闹地拈着芸豆糕啃起来。
　　她两个哥哥见她如此，便坐在桌旁用起餐来。这桌子菜撤了一道肘子，竟似没人动过一般。沈思之看看菜肴，又瞧瞧自家妹子的小圆脸，不由额上青筋一蹦，给她碗里添了小山高的青菜。
　　沈恩之揉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青菜解闷儿，却忽然想起来件事儿。她边揉着肚子，边咽了嘴里的菜叶子，说：“大哥，我想习医。”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沈思之一愣，竟不多言，点头应下了。
　　沈二却垂了一双眼，不知在想些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