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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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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之此人,虽说家世过人,又年纪尚浅,却同一般纨绔子弟不同,最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沈恩之前天提的习医,这日起了床,凝杉伺候她洗漱时便说:“小姐,大少爷上朝前特地吩咐了,那位绑……嗯,弄来的师父,已安顿在柴房了。只是大少爷嘱咐了,千万别放了他,也……也别给他吃的……”
凝杉越说,自己也越糊涂。
早上大少爷的随从凌尘来寻她说这事儿时,足足说了三遍——第一遍她吓着了,以为自个儿没听清;第二遍她听清了,以为自个儿没睡醒……
可凝杉觉得,这事儿不该赖她。
明明说的是师父,怎么能绑来?!绑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安顿在柴房?!柴房还则罢了,怎么又不能放、又不能给饭吃?!若尊师重道是这么个做法,那天底下恐怕就没仇人了吧?
沈恩之几乎笑出声来。
她的两位哥哥,皆是拜云梦山云梦居士为师。这位云梦居士眼下共收了十二位弟子,皆出身世家,性情虽各有不同,却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回春之术。江湖中常有求医者言及十二公子,便是这几位了。
在前世,除了憨厚朴实的大师兄、严肃古板的七师兄以外,沈恩之的这几位师兄,对待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居士,都如沈思之一般……随意。
沈恩之轻咳一声掩住笑意,便吩咐凝杉洗漱更衣。
凝杉犹疑道:“小姐,柴房那儿……粗人太多,小姐不便去的。不若等大少爷回来,再做打算。”
沈恩之笑道:“我去柴房作甚?我去看意之。”
凝杉恍然,赶忙命人出门打水,伺候主子不提。
却说沈意之这头,这两日也是过得辛苦。
沈相夫人连生两个男孩儿,方才有了这一个女儿,平日里自然是万分宠爱集于彼身。沈夫人六年前又怀上一胎,心心念念便是生个小女儿,同恩之做那并蒂莲花。然天不遂人愿,这第四胎又来个小子。沈夫人没法子,也只得断了这二小姐的念想,也因着这个,夫妻俩更加宝贝恩之。
恩之畏水,沈夫人自然知道。那时见小儿子拽着她往湖里去,也是急急忙忙提了裙摆便要阻拦。幸好沈二在旁边,一扇子打掉意之的手,他人还小,收不得力坐进水里,倒也活该。
沈夫人是去教训小儿子的,却没曾想沈意之坐在水里,远远望见父亲同大哥过来,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可沈恩之比他动作还快,一把将他拉起来便往旁边溜,——谁料那头有沈夫人堵着,沈恩之躲闪不及,竟被一块顽石绊倒,昏了过去。
这一昏,可是吓坏了沈夫人。
沈恩之其实昏了不过一个时辰,便起来同两位哥哥出去胡吃海塞了。可这厢沈相动了怒,几乎要请家法。好不容易被沈夫人拦下,却也是把意之训得狗血淋头,饿了一顿晚膳不提,还要在祠堂禁足三日,罚抄家训十遍。
沈恩之回来后听说此事,气得委实不轻。
前世意之也是这般,幼时便是淘气,长大了也爱作弄人。可他天性纯良,沈恩之被李致逼婚,意之为她再三谋划,他曾说,他年纪既小,又不比两位哥哥天分高,但即便是耗尽心力,他也要护姐姐周全。
沈恩之想着想着,便有些出神。
凝杉却丝毫没受主子的影响。昨儿个沈恩之自己溜过来没喊她,这是她头一回跟主子私入祠堂。方才刚一走近,她便一脸兴奋地左顾右盼,小声说:“小姐,您快进去,我在这里守着……”
沈恩之嘴角一抽,道:“咱又不是来偷牌位的,你守个什么劲?”
凝杉十分困惑地眨了眨眼,说:“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呀,小姐公子闯祠堂的时候,奴婢们要好好放风……”
沈恩之默然半晌,只道:“……凝杉,你这脑子……还是少看点话本子罢。”
凝杉一脸茫然,只“哦……”了一声。
时值初夏,院子里凉风习习,十分舒适。沈恩之一袭春衫,这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如何。可进祠堂时,里头阴冷潮湿,她竟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沈意之正跪在蒲团上,点灯熬油地抄着家训。他小小的身子佝偻在一处,看着好不可怜。
沈恩之看他这个模样,更是一阵心疼。转过身小声吩咐凝杉:“去叫人搬套桌椅来。”
凝杉应声下去了。
沈意之听见响动,扭过头来。他的角度看沈恩之有些背光,他便微微眯起眼睛,小声唤道:“姐姐?”
沈恩之几步便走到他身边,将他搀扶起来坐在蒲团上,小声抱怨:“我昨儿个叫人给你搬桌挪椅折腾半天,你倒好,都给我吃了不成?!”
沈意之偷笑道:“我怕爹爹看见,再牵连姐姐。用过晚膳便叫他们搬回原处去了。”
沈恩之被他带的也是一笑:“你倒机灵,就这么委屈着?腿可麻了?”
沈意之摇头,想了想又问:“姐姐这些日子,怎么净问我腿啊?”
沈恩之一僵,勉强说:“我是看你跪得难过罢了。”
沈意之便信了,又是一阵安慰她,说每日里不过跪上一个时辰,不碍甚么的。
沈恩之只听着,心里却还想着前世意之助她逃婚,为李致所记恨,竟废了他一条腿。意之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虽出自书香世家,却自小想着投笔从戎,可经此一事,自然无望,竟就此沉寂。心口不由一阵钝痛。
沈意之见她面色不对,便连声问她是不是那日见水吓着了,又说自己不过是想同她闹闹,并不知她怕的。
沈恩之便摈弃了不相干的想法,笑道:“我倒是无妨,你身子骨弱,这地方又这样寒凉,你可还受得住?”
沈意之满不在意地说:“凌然恨不得把我卧房里的冬衣一气儿抱来了;姐姐又拿了那许多厚被子来,我只怕自己中暑呢。”
沈恩之便笑他贫嘴,心里却极欢喜他这模样。
姐弟二人偎在一处闹了一会儿,凝杉便差人把桌椅摆好。沈意之一个轱辘起了身,沈恩之半抬的胳膊顿了一下,笑一笑又放回去。
姐弟俩抄家训抄到晌午,沈恩之便命人传膳。沈意之惯常吃得便少,有恩之陪他,倒是比平日多用了些饭菜。饶是如此,沈恩之看着也蹙起眉来,说:“如今你正是抽身量的时候,倒是比我屋里那小奶猫吃得还少些,难不成以后也只长它那样高?”
沈意之便笑嘻嘻地说:“哪里能够。姐姐放心罢,我虽吃得少了些,却是一整天都不断嘴的。”
沈恩之方把沈意之的书童凌然喊来回话,问他三少爷起居饮食究竟如何。
这凌然与他主子性子不同,平日里惯是个察言观色能说会道的,只说小爷爱吃零嘴,房里干果蜜饯小点心从不断顿,又说说他日常的吃相,几句话便把沈恩之的眉头说开了。却也加了句:“还是正餐要紧,那些有的没的也少吃些。”
沈意之只觉她近来古怪,却是实实在在关心他,也赶忙应下了。
其实她是紧张过度了,这么重来一回,再没什么比家里人的健康幸福、快乐平安更教她挂心的。
用过午膳,沈意之便请她回房歇息,只说下午收拾收拾便搬回破岩居去,叫她不必担忧。沈恩之原还想陪他,只是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间来了个丫鬟,同凝杉问道:“你家小姐可在?”
凝杉笑着凑过去,并未答话,只脆生生问:“凝碧姐姐好,姐姐找小姐何事?”
凝碧是沈思之身边的大丫鬟。只是沈思之不喜这些,惯常也不用她,留着也只指使她往后宅跑跑,图的是同家中女眷(说白了也就沈恩之一个)传个话方便些。
凝碧自是知道当不得这一声姐姐,但凝杉素来嘴甜,虽然性子跳脱些,倒也甚是招人喜爱,她便拍拍凝杉的手说:“我哪里有事敢来劳烦小姐,是大少爷请小姐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