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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她的父母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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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坠痛。耳畔似有女子私语。
她忍着疼痛仔细分辨,只听得“小姐”、“三少爷”、“恐怕不好”几个字,便又失了意识。
再清醒时,身上的痛楚去了大半,只觉四肢酸软。她细细打量周围景致,这雕花窗棂,精巧帷幔,竟是自己未出嫁时的闺阁。大骇之下,她不由惊叫一声。
候在外间的侍女听见响动,慌忙挑了帘子进来。见一清瘦女童长发披散,面如白纸,似坐似卧倚在床畔,却十分开心,唤道:“小姐,你醒啦!”
沈恩之嗫嚅一阵,试探着唤道:“凝……凝杉?”
不怪她心如擂鼓。她逃婚时,凝杉为救她脱困死于御林军乱箭之下,如今怎会复活?又成了如此年少的模样?
凝杉脆生生应下,倒了杯水端在手里,说:“小姐觉得如何?可莫再吓唬奴婢了,小姐这一晕……”
沈恩之神思恍惚,却听她说晕,不由问:“我怎么会晕?”
凝杉一愣,问道:“小姐……小姐您记得奴婢呀,怎么会……”
沈恩之一双桃花眼紧紧盯住凝杉,生怕她消失不见一般。可她却不敢伸手触碰——她怕,怕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将将扯出一抹笑,道:“当是将将醒来,略有点糊涂。”
凝杉恍然,把暖暖的杯子放在她手中,说:“三少爷拉着小姐去湖畔洗水,许是小姐害怕,一不留神跌下去了……”
两人双手相触,沈恩之浑身一颤,几乎落下泪来。
她强自镇定一会儿,便想,凝杉所说确实属实。她弟弟意之天生亲水,他六岁时,曾执意邀她戏水,奈何她怕得不行,死活不从。只是在她的记忆里,她二人在湖畔相争时,明明是二哥的扇子打了意之的手,他落了水还顺手捞了条鱼上来——可她怎么会晕?
凝杉话音方落,外间却有个打趣的男声道:“她哪里是吓着了,她那是被父亲追着躲闪不及跌了跤,脑袋磕着石头了。”
少年边说边挑了帘子进屋,倒是不带避嫌的。沈恩之恍惚间见他眉如远山,笑意盎然,不由心里一松,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唤却与往常嬉笑怒骂不同,带着些彷徨的悲意、劫后重逢的庆幸,听得人心颤。沈念之最是个玩世不恭的,他自小与自家妹子胡搅合,却从未见她如此,不由心中一紧,下意识就将她揽进怀里:“是磕疼了?叫我看看。”
沈恩之不说话,一颗小脑袋直往他怀里钻,只因泪意汹涌,怕他见了作怪。
可沈念之抱着她,胸前的衣襟早已湿了大片,他又岂有不知道的理。挥退了凝杉,沈念之便哄她:“不怕了,这事怨二哥,以后二哥再不叫你磕着碰着,好不好?”
沈恩之哭得更凶。
前世她的家人便是为了护她周全,官拜右相的父亲罢朝归田,前途无量的大哥被贬北疆,年幼的弟弟废了一条腿,而这个最是油滑纨绔的二哥,竟是为她丢了一条性命。可因着沈恩之中毒失忆,怀孕前的她竟将这一切尽数忘却,只顾着在深宫高墙内与那看似翩翩君子的帝王演着伉俪情深的童话。
可现在上天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了——她的父母兄弟,愿意陪她一起重新来过——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积了甚么德,竟能有这样天大的运气。
沈恩之其实是开心的。她太开心了,又无法同任何人说她开心的缘故,只能没完没了地哭。
沈念之被她哭得心焦,他好话说尽她却愈演愈烈,终于还是惊动了过来查探病况的大夫,报给了大少爷。
这大少爷沈思之是个千年冰块脸,连跟自己爹娘都是没点子笑模样的。沈家老仆们却都说大少爷最疼小姐,因着沈相夫妻鹣鲽情深,生了三个孩子,只迫于无奈亲自教养了大少爷,便又日日忙着恩爱去了,沈念之和沈恩之几乎是沈思之养大的。二少爷天性风流顽劣,与沈思之不投脾气,整个儿沈府上下,唯独小姐能搏大少爷一笑。
沈思之蹙着眉进来,见沈恩之一头扎在沈念之怀里哭得地动山摇,便沉声问:“你欺负她了?”
沈二一个哆嗦,不由喊道:“大哥冤枉啊!”
……沈思之将她捞起来一把抱住,看那憋得通红的小脸儿不由一阵心疼,给她抹了抹泪,便问:“怎的了?”
若是往常,沈恩之被这冰块一冻,怎么也清醒了八分。奈何她一心想着前尘往事,此刻见了大哥,双手把他脖颈一抱,更是如泄洪一般嗷嗷大哭。
旁边沈二眼都直了,心说这孩子今儿个是揣着汤婆子呢么?居然敢近大哥的身。
沈恩之却仍想着,前世大哥曾对她说:“别怕。无论我走得多远,只要你唤一声,大哥就回到你身边来。”
可是后来……她一次也不曾唤过。
她周围的婢女太监都受皇帝之命,日日为她营造沈家安宁祥和的假象。
这时候的大哥,并没有临去北疆前那样宽厚的臂膀。他此刻是个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然心思深沉缜密,已不输沈相。可沈恩之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地哭着,却是彻彻底底乱了他的心神。
沈思之抱着她问:“说的甚么?”
她咬字含混,他却也听得清,是对不起。
对不起……
沈思之难得地笑,说:“我道你怎么哭成这样,又惹甚么祸了?”
她使劲儿摇头。
不惹祸了。再也不惹了。她前世是爱错了,错得太离谱了——想到那个人,沈恩之抖了抖,便又想起他那些谎话来。
他说沈相偕夫人归田,伉俪情深;他说大哥本欲辞官,却还是拗不过他,接替了父亲;他说二哥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常是东南西北的跑,见天儿不见人影;又说三弟虽因腿疾卸了军职,却在御书房很有些见地,极受世家子弟推崇……
沈恩之慢慢收了眼泪。
沈思之还在柔声哄她,沈念之是许久没见大哥笑了,震惊之下也不由软了心气儿,陪着一起哄。
沈恩之靠在大哥怀里,轻声说:“我……我发梦了。”
大哥听了,便问:“害怕了?”
沈恩之垂眸,一双小手紧紧拽住大哥的衣襟:“嗯。怕死了。”
沈念之笑着抚她的发顶:“莫怕,有哥哥们在呢。”
这话一出,她眼里又蓄了泪。
沈思之看得真切,只轻飘飘瞧了沈二一眼,后者的笑意便僵在嘴角。可这沈家老二最是个揣度人心的好手,只一转念便对恩之道:“我今儿订了禇瑾楼的酱肘子。”
沈恩之一愣,忍不住笑了。
前世她爱极了肉,顿顿饭都离不得。她这二哥又是惯会讨好卖乖的,常给她搜罗山珍海味,自是比不知情识趣儿的大哥妙上万分。
可是,大哥对着她,也从未少用过一分心思。
沈恩之心念一动,便说:“母亲方才受惊,父亲想必相陪,不如我们溜出去吃?”
沈念之大骇。
这话原先都是他俩私下聊,怎么沈思之人还在这儿,她竟说出来了?
却不知沈恩之存的便是这么个心思。
沈思之听见,也不由失笑:“这事儿惯常你俩都瞒着我,怎么做个梦还转了性儿了?”
沈恩之微微垂了头,颇有些恍惚地说:“好久没同大哥一起用过饭了……”
沈思之一听,先是一愣,继而心里就酸楚起来。他时常在心底埋怨恩之不同他亲近,实则是他本就性子清冷,去年入了仕,更没甚么工夫陪她……
沈念之本就是个七窍玲珑心,经了这一遭再瞧,恩之这噩梦明显与他俩相干。于是便抽出折扇摇了摇,又有了个贵公子的从容样儿,坏笑道:“说的可不是?大哥若是无事就同去罢,领略领略咱家妹子的吃相。”
沈恩之积习难改,白了他一眼。
沈二却笑了。
沈思之见这情景,也略勾了勾嘴角。
沈恩之心里暗想,李致,你这些谎话,我既回来,必一一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