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记》休休亭

3、了却君王天下事（二） 正当我心念

　　正当我心念电转之际，那厢顾宝珠小姑娘却已虎虎生风的打完了一套长拳，小脸红扑扑的颇为喜人。“爹爹，您瞧我这套拳打的怎样——可能上阵杀匈奴蛮子么？”

　　铁山爹十分有些无奈，爱怜的抿了抿女儿鬓边散开的几茎秀发——“已与你说过许多回，习武是为强身，却非杀敌。你一个小女儿家，怎的仍有如此执念？”

　　这执念的由头铁山爹虽不知，我却是十分晓得的。凡事都有个因果，宝珠小姑娘想上阵杀敌的因，便要落在我的旧相识小桃身上。宝珠小姑娘五岁时，已然长成一个满府乱窜的活猴。那年的夏天热的很，方圆几里的蝉镇日来都叫的十分敷衍，宝珠小姑娘却仍是生龙活虎，没一刻消停的时候。一日晌午，在堂前便被她奶娘鹦哥逮住，强押回房里歇午觉。因铁山爹一直未曾续弦，府里的内务便交由鹦哥做了个总揽——鹦哥奶娘彼时威严愈盛，约莫宝珠小姑娘也觉得扭她不过，只得乖乖回房脱去鞋袜，钻进碧纱橱中躺下。

　　鹦哥将翠纱被细细铺开，便命小桃搬把小杌子，同新进的小丫头小荷一道于门口坐定，权当做两个门神，自个儿忙忙的去了。暑日漫漫，随着宝珠小姑娘一动不动躺了许久，我已颇有些眼眉饧涩。隐约中听得邻街吹吹打打的好生热闹。小荷忽的扑哧一笑，又忙压低了声音，悄声说：“这天儿如此之热，今日娶亲之人，只怕有的罪受了。”

　　小桃幽幽的叹了口气，亦是压低了声音——“你不知，这却不是娶亲，乃是骠骑将军大捷归来，定了今日于京中游街。”

　　小荷喜道：“可是卫郭卫骠骑？听闻他曾一箭将七八个匈奴蛮子射个对穿——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姐姐面上为何却似有些不愉？” 小桃啐了一口，轻骂道：““偏你这小蹄子眼利——我哪里有甚么不愉。只是这卫骠骑昔日与老爷齐名，论军中声望，尚要逊老爷三分，如今他披红挂绿走马过市，泼天的热闹，京城大半的人都凑了过去；咱们府里，却仍是这般冷清”，复顿了顿，“不知老爷此时该何等伤怀。”

　　小荷默了默，温言劝道：”若老爷的手臂未伤，自然有这府里的热闹。只是刀枪无眼，保得性命便是天幸，姐姐且看开些吧”。小桃一噎，旋即冷冷道：“你知道甚么？若不是为着夫人早逝，小姐又无其他亲人看顾，老爷又怎会——” 。

　　小桃的话兀的断在此处，显得十分余音绕梁。依我过往的经验，一段书每每说到紧要关头，便要像如此无声胜有声一回，将看客的心吊上七八吊，才显得矜贵；此时定要有人出头喝彩打赏，说书人方肯将醒木一拍，于无声处响惊雷，更有银瓶乍破水浆迸的妙处。只是小荷显然不谙这门听书的门道，至此竟不再作声，屋子里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正当我已默默酝酿出一折铁山爹爱女至深，念其年幼失恃只得壮士断腕痛别沙场的本子时，却忽然瞥见顾宝珠搭在翠纱被上的小手慢慢的攥成了两只拳头。我心内不禁抖了一抖，宝珠小姑娘素日里虽然瞧着聪慧，此时却毕竟只有五岁，我着实有些拿不准她听懂了多少。

　　那日过后，宝珠小姑娘便央着铁山爹做了一把小弓，且于演武场上立了一面红心垛子——将军府大姑娘每日的早课内容便又多了骑射一项。过得数月，待她习箭稍有了些准头，阖府的鸟兽虫鱼自此便遭了殃。又过几年，顾小姑娘略大些了，隔三差五的缠着铁山爹去郊外跑马，方圆几十里内的飞禽走兽丧在其手下的更是无数。

　　寄了这许多回，我也颇见过不少小姑娘，其中爱莳花弄草的有之，舞文弄墨的有之，穿针走线的亦有之，似这般热爱打打杀杀的，却是头一个。我随着顾小姑娘在演武场上日日抛洒汗水，亲眼瞧着她从一个豆丁渐渐抽条成翠生生的小少女，颜值和武力值齐飞，深觉此行眼界大开，着实不虚。

　　也许是合了十年难得一见的说法，今年京城的夏天，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火气，颇有顾小姑娘五岁那年的风采。一到晌午，整个京城活似一个极大的蒸笼，令人略一挪动，便蒸腾出许多汗来。

　　这般搓磨的天气，出行，嫁娶，搬迁，诸事自然皆是不宜，却不失为一个动肝火以及动兵戈的好时机。受时气所感，近来府内小丫头们拌嘴磕牙的官司每日都要多上几起；几日前我随宝珠小姑娘上街时，更听闻时隔十年之后，漠北竟又打了一个大胜仗——乃是当今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大捷。

　　彼时我正同宝珠小姑娘坐在城北有名的李家馄饨的大堂里。这家的馄饨以汤头鲜，馅料足，模样俏，颜色艳闻名，堪称馄饨界色艺双绝的典范。老板娘且定下一个三碗不过的规矩，不论来的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一日之内一概只卖三碗。以往顾小姑娘来此处吃馄饨，定要进上三大碗才肯回府。此番第二碗才刚端上来，便听到邻桌食客言语中，谈到一位此番横空出世的李姓小将，据说此人端的生猛，竟孤身率五百骑，打过焉支山二千余里，将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都俘了来，实在令人心向往之。顾小姑娘闻言，面色虽然未改，却不曾再吃馄饨，只顾拿调羹搅那汤碗里碧绿梗子的芫荽，坐着略出了一回神，便撂下银子回府了。

　　几朝皆无话。今日早起，宝珠小姑娘面上却似有些古怪，胡乱饮了几口绿豆汤，便搁下碗去了演武场，颇有些像之前在馄饨店的光景。我心下一琢磨，忽的忆起，按照当日那个食客的说法，当今天子御笔钦定的三军献俘的好日子，似乎便正是今日——据说本朝乃土德，依着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方能灭了尚水德的前朝。几日前便有一个散官上本道，如今暑气如此之旺，盖因火生土，正乃本朝国运赫赫的吉兆。小皇帝阅后登时龙心大悦，将进言的那位小官顺手提了一个给侍中不提，更索性令钦天监择了月内最热的一天，作为三军进京的吉日。

　　我抬头望望天，头顶的日头正一盆火似的，照的十分毒辣，万里碧空里竟一丝儿云也无，比先前几日的确是要更热上三分。我对本朝钦天监夜观天象的本事不由心生钦佩，深觉今天这个日子选的十分好，正所谓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