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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了却君王天下事(一) 这一遭的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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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的顾宝珠生在京城一个漫天落雪的晚上,小女婴来到人间之后的第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喊,是和失去女主人的将军府里高高低低的哭声一起响起的。
依我几十辈子的经验来看,这位顾宝珠小朋友的运途可能颇有些坎坷,初生便逢母丧,阿爹又为正四品武将——当朝百官文武之分泾渭分明,日后顾宝珠小姑娘若不入宫做娘娘——王茂七一双幽怨的含情目蓦的出现,我不禁一抖——十有八九亦要嫁入武将之家。
最近十几年来北境一直颇不太平,匈奴诸部虎视眈眈,边境军民时有摩擦,我上回的便宜阿爹教书先生,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尚且时不时长吁短叹,恨不能以身投军,用掉的书袋砸死个把匈奴人。顾小姑娘若是嫁一个将军,我略微脑补了一下,日后无非是同自个儿的亲娘一般苦守在京城日夜悬心罢了——唉,这等生产之时丈夫尚不得在身侧,强挣着诞下女儿便孤身进了鬼门关的命数,想来着实令人扼腕。
初次见着宝珠小姑娘的亲爹顾铁山,是我寄下来的第七日。那日屋外朔气逼人,屋里却烧着极暖的地龙,被裹在层层锦缎襁褓之中的宝珠小姑娘想来是热得很,熟睡中鼻尖尚沁出细细的汗来。
屋里伺候的尚有一个乳娘一个丫鬟——乳娘名唤鹦哥,生的十分富态,是已故顾夫人的陪嫁丫头;小丫鬟名唤小桃,新进府不久,眉目间颇有几分水秀。二者一为飞禽一为瓜果,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两个名字,却因着近来本朝上下的小姐夫人们指名时,颇爱拣些周遭玲珑可喜之物,累得鹦哥小桃皆连着寄了两三世的丫头,据说做的十分气闷。
铁山爹掀帘而入时,鹦哥小桃正和我眉来眼去说的热闹——我虽未曾做过丫头,好在旧日里听了不少王茂七猪肉案子的闲话,添几分盐醋铺陈开来,直逗得鹦哥小桃娇笑连连。忽见着铁山爹大步流星的进来,二人慌忙纷纷矮身行礼——须知此处矮身的虽只有两人,却因小桃乃是初次见着铁山爹本尊,愣了片刻才矮下去,倒也做出了纷纷的效果。
铁山爹并未理会二人,径直走到榻前,神情晦涩不明的盯着襁褓里小婴儿的脸——顾宝珠小朋友正举着两只小嫩拳头抵住两颊,小肚子起起伏伏,睡的十分香甜。似乎嗅到了亲爹玄铁色大氅里卷着的浓烈香烛气,秀挺的小鼻子且皱了一皱。这短短的几息工夫,铁山爹脸上的神色便似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渐次和软了下来,单膝跪地,将额头轻轻抵在泛着奶香味儿的小襁褓上。
我略松了一口气,朝鹦哥小桃使个眼风,欢快的向隐在铁山爹身上的本家顾铁山招呼。不料这厮却视若无睹一般,只顾同着铁山爹一道,万分投入的作出一副生无可恋鳏夫脸来。这等寄鸡随鸡寄狗随狗的敬业态度,近来在我们名字界已颇为罕见,属于一个令人十分高山仰止的境界。我心下虽然佩服,面上却也只能悻悻的收回目光,百无聊赖的瞪着藻井上画得层层叠叠的合欢花。
待数到第二百五十三朵的时候,一直矮身蹲在榻前的小桃大概终于按捺不住腿酸,宛转不安的唤了一声将军。铁山爹这才镇定自若的抬起头来,温柔的抚了抚女儿生着稀疏胎发的头顶心。彼时小女婴襁褓上余的一滩水渍,我至今也没想明白,到底是铁山爹的眼泪,还是无知无觉的宝珠小朋友梦中的作品。
寄于将军府的十数个寒暑展眼而过,将至及笄之年的宝珠小姑娘已经生得像一杆秀竹,抿嘴笑的时候像有春风微微吹过竹叶。其间我颇为担心的丧母继而丧父的俗套段子并未发生——因顾宝珠小朋友三岁时,铁山爹在与匈奴的一场大战中不慎断了右臂,接骨后行动虽于常人无异,却再也无力于沙场厮杀,只得回京领了一个闲职。
按照我听过白妞书里的段子,这类壮志未酬身先残的英雄,皆免不了郁郁寡欢一番,略厉害些的,往往还要走一走镇日里借酒浇愁的套路。不料铁山爹却是个中异类,于兵部交接了文书之后,便似已将边关前尘全然抛下,一腔心力尽数投于教养女儿身上。
我冷眼瞧了这些年,发觉教养这件事,却是十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铁山爹乃养马的孤儿出身,字虽大致认得,诗书却不大通,更遑论琴棋礼仪,唯一精进的便只有武事一项——可见当时先顾夫人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还要硬撑着给初生的女儿取定了名字才肯闭眼,乃是十分合情入理的。教养者本身的教养便如此有限,顾宝珠小朋友日日耳濡目染,三岁练拳,四岁骑马,五岁时便拉开了第一张红漆小弓。如今长到十五岁上,自然也未能被教成婚姻市场上抢手的温柔敦厚,进退有度,诗书满腹的那几款姑娘。
一日,趁顾小姑娘早上随铁山爹到演武场练拳的功夫,我于心中略盘算了一回——如今我已顺顺当当寄了十五载,宝珠小姑娘身子瞧着也甚是壮健,且凫水爬树无一不精,应当不至重蹈上次英年早逝的覆辙。如此看来,这回的下一个紧要关头,便是她结亲之时。
过往每每想到此节,我便免不了有些惆怅——朝夕相对了这么久,我自是望着顾小姑娘能嫁得如意郎君,自此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只不过自打盘古开了天地,能令诸多如意郎君们好逑的,也唯有窈窕淑女而已。关于这四个字,我曾听某一世的大儒给过一个十分精辟的注解——
“盖”‘窈窕’虑其佻也,而以‘淑’字镇之;‘淑‘字虑其腐也,而以‘窈窕’扬之”
如此矛盾的大统一,冲突的大和谐,于女子而言确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境界。顾宝珠小姑娘此番生的倒是颇为窈窕,性子也飞扬的很,只苦于一直没有淑字坐镇,却是万万当不得此四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