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记》休休亭

4、了却君王天下事（三） 宝珠小姑娘

　　宝珠小姑娘于演武场上凝神练了一回拳，也抬头瞧了瞧天色，思忖片刻，便背了弓箭，奔去马厩寻铁山爹。铁山爹近年来除了教养女儿，并无他事。闲时无聊，便重操起旧业，四处搜了些良种马驹来，饮食起居皆是亲力亲为，照料的颇为用心。宝珠小姑娘赶到时，铁山爹正戴了顶笠帽，亲提木桶，给厩中颇为肥壮的一匹黄马刷毛。

　　这黄马名唤扶风，应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说法，本是一个出可封将入可拜相的好名字，却不妨当朝的一个曲子词大家，近来又填了一句瘦马扶西风的唱词。某次被溜去茶坊听书的顾小姑娘听到，转首便用在了铁山爹刚寻来的一匹瘦骨伶伶的黄马驹子身上。大概因想着自己如此不凡，却被安放到了一匹黄马身上，扶风一向都是一副恹恹的模样，远没有厩里其他几匹马的名字和气。此次趁顾小姑娘行礼的工夫，我同顾铁山亦互相点头致意，扶风却懒懒的扭过头去，同往常一般倨傲的很。

　　顾小姑娘行完礼，俯身拾了把草料，亲亲热热的喂到扶风嘴边。待得黄马吃的快活的喷个响鼻，便权作不经意的问：“今日气闷的很，阿爹可想出城走走？”

　　铁山爹微微一笑：“今日却是难得，听闻漠北军回京告捷，我儿难道不想去瞧一瞧？”

　　顾小姑娘一愣：“阿爹可是要去？”

　　铁山爹净了手，笑着抚了抚女儿乌鸦鸦的头顶心：“阿爹年岁大，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顾小姑娘眼睛暗了暗，面上却撇撇嘴，一派骄纵之气：“那有甚么可瞧的？且待我打两只野兔子回来，晚间给阿爹下酒。”

　　说罢唤来两个小厮，牵了素日里常骑的一匹白马追风出来，一阵风似的去了。

　　今日跟着顾小姑娘去打兔子的这两个小厮，乃是铁山爹特特从京郊两户农家寻来的孩子，生的都颇为本分敦实。当初派给了顾小姑娘之后，二人的名字便立时被改成了百发，百中——若分开来看，这两个名字尚还有几分蕴藉，放在一处时，便不免有些滑稽。奈何顾小姑娘喜爱，每逢出门打猎，定要将这二人打包一并带上，以便唤人的时候讨个好口彩。

　　“百发百中——”
　　“是，姑娘。”

　　只是百发百中今日却有些不灵，方才好容易瞧见一只伏在水洼边的野鸡，顾小姑娘鼓舞精神满发了一箭，却偏了几分，钉在了那鸡的尾巴梢子上，待得百发赶过去，那鸡早已断尾求生去的远了，地上只剩几根飘落的翠羽。百发笑嘻嘻的把箭拣回来，走到顾小姑娘跟前，将手一撒：“姑娘且看，这箭如今可俊？” 那箭梢上原本镶的一溜儿灰羽毛，如今却替成了碧汪汪的野鸡翎子毛，瞧着飘逸好看的紧。顾小姑娘不由展颜笑了，嗔道：”你倒是手巧——只是这箭今后却不中用了。” 说罢将箭插回囊中，一行人复去找兔子。

　　此时已临近晌午，想必这林子的兔子们也苦夏，皆已寻了一个凉快所在窝着，一行人又徘徊了大半个时辰，竟连个半个兔影子也没遇着。顾小姑娘不由有些心浮气躁，倏的勒住马，两只眼睛定定的瞧着地上，不知在想甚。百发百中皆垂手屏气凝息立在一侧，如此泥塑木雕般僵了一会儿，白马忽然不耐烦的踢了踢前蹄，原地团团转了个圈子。

　　顾小姑娘垂首摩挲着追风脖颈上的鬓毛，缓缓开口道：“此处既已无甚可猎的，咱们便回城看看去。” 说罢调转马头，一记鞭子抽在白马臀上，便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追风的脚力甚健，如今撇下百发百中，在官道上撒开了欢跑，小半个时辰工夫便已奔到京城北门外墙下。顾小姑娘进了三重外城门，便是朱雀正街。这朱雀街宽十余丈，长千丈，直通宫门，素日里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的甚是热闹。今日却不知为甚，十分寥落萧条不提，地上且遗了许多零碎瓜果，我勉强认了认，有桃，李，杏，香瓜，倭枣，各色香包香囊香饼不等，皆被踩的稀烂，被暑气一蒸，端的是香气喷鼻。

　　顾小姑娘下了马，四下一望，亦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却忽见道边一个衣饰整洁的老妪，正提了一只柳条篮子，在拣地上尚有几分完整的果子。

　　顾小姑娘将白马牵过去，敛衽行了个礼，方问道：“婆婆，您可知今日回京的漠北军，是否经过此处？”

　　这老婆婆笑的甚是了然，连连颔首道：“知道，知道。姑娘却晚了一步，方才有军士押了许多匈奴蛮子入午门，且献了好大一尊铜人。听闻天子赏了好些个物事下来，又令其往章台游街去了。”，复念了声佛，”如今这些姑娘媳妇子们，不当家花花的，却糟蹋了这许多鲜花鲜果。”

　　顾小姑娘道了声谢，翻身上马，寻了条近路，复风风火火朝着城南章台去了。行不多时，便瞧见一众铁甲将士，压地银山一般，正沿着章台街，浩浩荡荡自北而来。我心中不由喝一声彩，深觉当今的小皇帝眼光果然不同凡响——正得是今日这般白花花的日头，方能将这许多铠甲映的烂银也似，端的是耀眼生花，遥遥望着，竟如同天兵天将下凡一般。我虽从未去过天宫，昔日里却听白妞说过一段书，讲的乃是一个泼猴大闹九重天的故事，其中便有许多这等银甲天将，重重叠叠立于云头之上，巍巍然不可逼视。

　　头一遭见着这等盛景，我这经了几百年世事的，亦不免有些兴高采烈。顾小姑娘面上却仍是纹丝不动，透着十分的淡然，我心内称奇，不由觑着眼辨了辨，便发觉这十分的淡然大约只是个壳子，隐隐瞧着，里面却是翻翻滚滚此起彼伏的很。

　　我正待细看，忽听得身后一个十分高亢的女声吆喝——“马上的这位姑娘，能否向后让让？” 我拿眼睛往后一瞧——好家伙，才一会儿的工夫，周遭竟多出这许多人来！且不少踩着各色家什条凳，皆踮脚翘首向北面望着。此时便显出有个长腿坐骑的好处了，平空从人堆里高了一截出来不说，还将挤在马臀后的人挡了个严实。

　　方才出声的，正是追风臀侧一位披着百蝶穿花纱衫且各色鲜花插了满头的婶子。“可不是，此处连人落脚的缝儿都没有，这畜生如此胖大，还是赶紧牵出去罢。” 另一位身量苗条的八幅留仙裙姑娘一厢附和，一厢用帕子嫌弃的掩着鼻子。

　　我心下有些不喜，想着如今世风日下，这京都的人一遇着热闹，竟连先来后到的规矩都顾不得了。顾小姑娘亦是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脸上的淡然早已蒸腾成三分恼意，却又强忍住了，一言不发的下马，将追风远远的牵至人群之后，系于街边的拴马石上，复又揉身上马坐定。

　　这游街的军士却不愧是于沙场上实刀实枪厮杀下来的，腿脚忒利索，才耽搁了这片刻的工夫，便已疾疾行到了近前。却见当中的一人，素甲银枪，斜斜的倚在一匹黑马上，想必便是此番横空出世的那位李小将军。我于相貌上虽有些懵懂，却也觉得此人眉如远山，眼若寒星，端的是生的极好，只是脸略白了些，面上亦是汗出如浆，瞧着便有些不大孔武。

　　一时间街上香风阵阵，各色姑娘小媳妇手里的果子手帕香囊便似雨点般的砸了过去，忒的壮观。可惜碍于力道不足，大多落在队伍外围，地上登时各色果子乱滚。方才出声的那位婶子，臀力虽强，准头却十分一般，几个梨子连珠炮一般发狠掷出，却将挤在前排几个小后生砸的发歪髻斜，引来一干怒目。我肚内正在哈哈大笑，却听到顾小姑娘冷哼了一声，只见一个果子骨碌碌滚到了黑马蹄前，被踏了个稀烂。李小将军面上本来无甚表情，此时冷冷的瞥将过来，却刚好越过人群落在我与顾小姑娘身上，眼中且流露出几分不耐与嫌弃来。

　　正当此时，又听得人群中一位戴浩然巾着青衫的书生轻挥折扇，朗声赞叹道：“果真自古英雄出少年——朝廷上下养将无数，竟皆是尸位素餐，虚食重禄之辈，十余年毫无寸功，可叹，可笑。”，引得周围一片连声附和。这话风里却将铁山爹也扫了进来，我心道不妙，再看顾小姑娘，面上果然由九重天上老君焰腾腾的炼丹炉，转眼翻作了东海水晶宫里的冰块，透着十二分的冷意——“倒要看看这位李将军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说罢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小箭——却刚好是之前那只镶野鸡翎子的——摘掉箭镞，引弓松弦，只见那箭流星一般径直朝李颀而去。

　　片刻的工夫，前面的人群一阵骚乱，却听的有人高声叫嚷——“李将军跌下马了！”

　　我心中一惊，万万没料到这李小将军竟如此脓包，方才这一箭，我粗粗瞧着，顾小姑娘大概也只用了七八分气力，这能便将其射下马来？！ 顾小姑娘闻言亦是吃了一惊，趁人群慌乱的工夫，忙忙的翻身下马，催着追风蹩进附近一条小巷，抄小路急急奔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