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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叫顾宝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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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宝珠。严格一点儿应该说,我是顾宝珠——顾宝珠这个名字。
我的家住在无定河里。无定河介于忘川和人世之间,是一片极宽极大的水,里面一封一封漂浮的全是世间的名字。每逢有婴儿出生,人间的父母便从河里拣一个来用。有人逝去,寄在他身上的名字便重新回到河上。其中生僻的那些,沉重晦暗的像河床上的石头,几乎没被捞起过。轻浮的那些,成群的浮在河面,常常吵吵闹闹结伴去往人间。
这回我寄的是一个私塾先生的小女儿,刚活到十五岁上,一失脚坠入河里死了。小姑娘身家清白,此番阳寿又短了些,阴司的鬼判三两笔便批了来世择良家投胎,连带一个八十三整的寿数。待她浑浑噩噩上了奈何桥,接了孟婆递过来的汤,我便轻轻巧巧滑了下来,顺势跳进忘川,悠哉悠哉的往回游。堪堪游到无定河口,便遇上了一个正骂骂咧咧往回赶的王茂七——“娘的,这次又摊上一个杀猪的。咦,这不是阿宝么?“
我点了点头权作招呼,不动声色的向后挪了两寸。王茂七满脸热切的凑了上来:“来来来,一起走一起走。”。
一股猪肉的腥臭顿时扑鼻而来。我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无力感。王茂七算是我的老相识,不去人间的时候,我俩曾在同一片水草里晒过不少太阳。几百年前,茂七这个名字突然在地上的杀猪界的流行了起来,从此便很少看到王茂七闲闲的躺在水草里了。第一次做杀猪的营生回来,他尚能眉飞色舞的谈谈要如何手起到落,猪血又如何直直的喷上天去。待得七八次之后,便总是像这样骂骂咧咧的离去,骂骂咧咧的回来了。两百年前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懒懒的在晒太阳,突然看到王茂七一个猛子扎了下来,咬牙切齿的用水草搓洗身上——自此我便很大方的将那片水草尽数让了于他。
“阿宝,快说说,这次又遇上个什么样的人?“ 王茂七这种热切的眼神我颇为熟悉——我的某一世生在济南府,那时节刚好出了个精妙绝伦的说书人叫白妞,每次登台都是人山人海,把个听书的小茶馆生生围成一个铁桶。自从王茂七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曾做过人间某家帝王的皇后,之后每次见到我,便时时摆出这副济南府百姓等白妞登台说书的神情。
“落第秀才的女儿,长到十五岁,一跤跌进河里——没了。”
“哎,我还盼着是又一个皇后,女丞相呐。“ 王茂七悻悻的说,“不过这也比杀猪强——娘的,老子都杀了七八世的猪了,淡出个鸟了!”
我对王茂七其实是颇有几分同情的,以白妞的舌灿莲花,若是回回说同一副书,只怕底下的人也是要厌的——更何况也从未听说有甚么书讲的是杀猪的勾当,想来定是十分无趣。正当我搜肠刮肚的想要找一些安慰的话出来,王茂七已经长吁短叹了几十声。
“阿宝,不如你给我讲讲做皇后娘娘那回的事儿。”
我的头登时变成两个大,在人间过一世,于我而言便像是听了一回白妞的书,听完了就该散场回家——现在突然来了个人揪着不放,非要听好几年前说的一回书,却要我去哪个故纸堆里找。
“咳咳,那个,我近来忘性颇大,早已记不得了。”
“这——这都可以忘?!”
我眼睁睁看着王茂七从一脸不可置信到愤愤不平,也只得勉强干笑几声。正当苦思冥想要如何脱身之际,头顶的一小方水面突然现出几道纵横的波光,缓缓沉将下来——这便是世间有人在拣选名字了。我心头一喜,任凭那渔网一般的波光将我罩住,飞也似的出水而去——远远的听见王茂七的呼喊——“阿宝,这遭记清楚了,回来须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