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八十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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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夫差登上姑苏台，望见越王及夫人端坐在马粪之旁，范蠡拿着马鞭站在左边，仍然保持着君臣之礼、夫妇之仪。
夫差看着太宰嚭说：“那越王不过是个小国之君，范蠡不过一介之士，却在如此穷厄的境地下也不失君臣之礼，寡人心里非常敬佩。”
伯嚭回答：“不只是可敬，也是可怜。”
夫差心软了：“诚如太宰所说，寡人都不忍心看下去了，倘若他真的悔过自新，是不是可以宽赦了他去？”
伯嚭回答：“臣听说‘无德不复'，大王以圣王之心，哀孤穷之士，对越国施恩，越国岂会不厚报？愿大王做最后决定。”
夫差于是决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命太史选个吉日，放越王回国。”
伯嚭偷偷派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将喜信报给勾践。
勾践大喜，告诉范蠡。
范蠡稳重的说：“请让我为王占卜一下。今日戊寅，卯时听到消息，戊日当的囚犯，卯复克戊的繇词是‘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祥反为殃。’翻译过来就是虽然有消息传来，却不值得高兴。”
勾践听了这话，喜变为忧。
却说伍子胥听说吴王想宽赦越王，急忙入内求见：“过去桀囚禁汤而不杀，纣王囚禁周文王而不杀，天道玩逆袭，祸转成福，所以桀被汤所流放，商被周所灭。如今大王既然囚禁越君，却不杀他，我实在担心再出现夏、殷那样的被人报复灭国之事啊！”
夫差因伍子胥的话，又有了斩草除根杀越王的想法，派人召他来见。
伯嚭又先通知了勾践。
勾践大惊，又告诉范蠡。
范蠡又劝说：“大王不要害怕，吴王已经关了您三年了，他这三年都没下狠心杀你，难道今天就忍不住想杀了？您去了肯定没事儿。”
勾践说：“寡人之所以隐忍不死，全靠着大夫当我的主心骨啊。”于是入城来见吴王。
等了三天，吴王并不上朝，伯嚭从宫中出来，奉吴王之命，让勾践又回石室去了。
勾践觉得奇怪问其缘故。
伯嚭说：“大王为伍子胥的话怀疑了您，想要杀你，所以召你，谁知道正赶上大王感染寒疾起不来。我入宫问疾，顺便说：‘禳灾宜作福事，如今越王匍匐在宫阙之下等待被杀，怨苦之气都冲上天了，大王应该好好保重身体，暂且把他放回石室，等您病好了再说！’大王听了我的话，就又把你放出城了而已。”
勾践感谢不已。
勾践住在石室，一转眼又是三个月，听说吴王病尚未愈，让范蠡占卜其吉凶。
范蠡布卦已成，说道：“吴王不死，到己巳日会开始康复，壬申日必然全愈。愿大王您请求去问疾，倘若能进去一见，就求他的粪来尝，观察其颜色，再拜称贺，说出他病情有起色的日期，到日子若他康复了，必然被大王感动，宽赦您回家就有希望了。”
勾践垂泪说道：“孤虽然没什么才华，也曾南面为君，奈何含污忍辱，为人尝泄便？”
范蠡劝他：“当年纣王将西伯囚禁在羑里，杀他儿子伯邑考，做成食物给他吃，西伯忍痛吃了儿子的肉。欲成大事者，不在意那些细节行为，吴王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果决，已经想要赦免我越国，忽然又中途改了主意，您不如此豁出去，怎么让对方彻底可怜您放了您呢？”
勾践即日到太宰府中见伯嚭：“当臣子的，为主公生病而担忧，如今听说主公重病老不好，我心里着急难受寝食不安，愿跟着太宰去问疾，以全臣子之情。”
伯嚭当然不在意帮这个小忙：“君有此美意，我怎么敢不转达。”
伯嚭入见吴王，侧面表达了勾践相念想进来问疾之情。
夫差正在虚弱状态，很容易就被感动而答应。
伯嚭引勾践进了寝室。
夫差费劲的睁开眼看：“勾践有来见孤了？”
勾践磕头道：“囚臣听闻龙体失调，如摧肝肺，就只想探望您。”
他话未说完，夫差觉得腹涨想便，挥手让他出去。
勾践舍弃了尊严，按剧本说：“臣在东海，曾事医师，观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剧。”然后他拱立于户下。
侍人将便桶放在床边，扶夫差拉完，要抬桶出户外。
勾践揭开桶盖，手取其粪，跪而尝之，左右的人皆捂住鼻子。
勾践又进来磕头道：“囚臣敢再拜敬贺大王，大王之疾，到己巳日有起色，到三月壬申就会全愈。”
夫差问：“你怎么知道？”
勾践说：“臣听医师说过：‘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如今囚臣偷偷尝了大王的粪，味苦且酸，正顺应了春夏发生之气，所以知道会康复的。”
夫差大悦：“勾践你真是仁心啊！臣子侍奉君父，哪有肯尝粪看病的吖？！”
当时太宰嚭在旁，夫差问：“你能做到这样吗？”
伯嚭摇头：“臣虽然非常爱大王，然而这事也做不到。”
夫差也很理解：“不但太宰，就算是我的太子也做不到这样啊。”
当即命勾践离开石室，找个稍好点的地方休息，“待孤病愈，就马上派你回国。”
勾践再拜谢恩而出，自此搬到民舍，依然管牧养的事。
夫差的病果然渐渐康复，而且正如勾践所说的时间。
夫差心念其忠心，上朝之后，命人在文台之上摆酒席，召勾践来赴宴。
勾践假装不知，仍穿着之前的囚服而来。
夫差听说了，当即令他沐浴，改换衣冠。
勾践再三辞谢，方才奉命，更衣入见，再拜稽首。
夫差慌忙扶起，当即下令：“越王这样的仁德之人，怎么能一直欺负下去呢？寡人将减了他的刑期，免罪放还。今日为越王设面向北方之坐，群臣以客礼对待他吧。”揖让请勾践坐在客人位置上。
诸大夫都列坐于旁。
伍子胥见吴王忘了仇恨如此对待敌人，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
伯嚭很会捅刀子说：“大王以仁者之心，宽赦仁者之过。臣听说：‘同声相和，同气相求。’今日的坐位，仁者应该坐下，不仁者应该离开。相国刚勇之夫，他不坐，大概是自惭了吧。”
夫差笑着说：“太宰说的很好！”
酒三行，范蠡与越王都起来敬酒，为吴王寿，嘴里说着祝辞：
皇王在上，恩播阳春，
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传德无极，
延寿万岁，长保吴国。
四海咸承，诸侯宾服，
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大悦，这天尽醉方休，命王孙雄将勾践送回客馆，“三日之内，孤当送你回国。”
到了第二天一早，伍子胥入见吴王：“昨日大王以客礼对待仇人，果何见也？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温恭之貌，大王喜欢一时的讨好，不虑后日之患，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就好像把毛随便放在炉炭之上，而期望不被烧焦；把蛋放在千钧重物之下，而指望蛋不碎，您觉得这事可能吗？”
吴王生气说：“寡人卧疾三月，相国都没一句好话来安慰我，是相国之不忠；没一件好东西送给我，是相国之不仁。为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放弃自己的国家，不远千里来到寡人身边，献出货财，又亲身当我的奴婢，是其忠心；寡人有了病，他亲自为我尝粪，没有一点点怨恨之心，是他心仁。寡人若徇相国的私意，杀了这样的好人，皇天一定不保佑寡人！”
伍子胥着急死了：“大王怎么好赖不分呢？那老虎伏身，是要扑杀；狸缩着身，是要猎取。越王到吴国当臣，怨恨在心，大王不知道吗？他委屈自己来尝大王之粪，其实是为了扑食大王之心。大王若没发觉，中了对方奸谋，吴国必然被对方掌控！”
吴王很坚定：“相国你不用说了，寡人意已决！”
伍子胥知道劝不动了，只能郁郁而退。
到了第三日，吴王又命在蛇门之外置办酒席，亲自送越王出城，群臣都捧酒杯饯行，唯独伍子胥没来。
夫差对勾践说：“寡人放您回国，您当念吴国之恩，别记吴国之仇。”
勾践磕头说：“大王同情臣的惨状，使我活着回到故国，我当生生世世竭力报效，苍天在上实鉴臣心，我如若对不起吴国，皇天不保佑我！”
夫差说：“君子一言为定，您得守诺言啊，勉之，勉之！”
勾践再拜跪伏，流涕满面，有依恋不舍之状，夫差亲自扶勾践登车。
范蠡驾车，夫人也再拜谢恩，一同上了坐辇，往南而去。
这是周敬王二十九年的事。
史臣有诗云：
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第八十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