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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自许(1) 他拿着剑直 ...

  •   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有实行。主要是考虑到若无缘无故幻成另一个人,在身份的辨识上很容易造成麻烦,特别是在靠身份才能立足的皇宫。
      而左煜在这半道园林里拦下我,是要我去办件事。一件十分缺德的事。
      他要我给桓妃送一蛊参枣乌鸡汤。这还不是一般的参枣乌鸡汤,而是下了迷药跟凝神丹的参枣乌鸡汤。
      乍一听去,迷药跟凝神丹两者药理似乎有些相冲,其实不然。
      前者是让人立时沉睡,后者是让睡梦中的神思凝成一束,将那些残存在脑中的精神游丝,紧紧裹缠在一起,像晶体析出似的,一段一段在心中呈现,不到药力散尽,死也挣脱不出。
      其实这种凝神丹一般是为执念太深,仅靠回忆才能活下去的人量身制备的。效用跟吸食白面差不多,心神总处在一种兴奋状态,一兴奋就容易产生幻觉,就好像自己还活在回忆中一般。
      传言这种药的发明者,就因为受过一段血淋淋的情殇,她要自己时刻记住那段悲心断肠的过往,时刻记住那个伤她的负心汉,她发誓一定要血刃他。多年后她终于报了仇,却更是痛不欲生,她抱着那负心汉的尸首,用那把杀他的剑自我了结了。她死了,这种药却不晓得怎么流传了下去。但流传中很是神秘,买它的渠道更是不为人知,更不遑论价格。
      由此可见,左煜他想让我窥测出桓妃的心事,可谓是煞费苦心下足了血本。
      我看了看这盅黑不溜啾的汤,很不明白的问左煜道:“这汤看着就让人没食欲。不仅如此,听这名字就很不好,不晓得的还以为谁刚生了孩子要补元气呢。”
      他一怔,笑了笑道:“又不是给小玄儿补元气,你这么大意见做什么?”
      我说:“我不是有意见,我是考虑到你好不容易才找来的药,她如果看着都喝不下去,不是很浪费精力物力财力么?”
      他似笑非笑看了看我道:“唔,小玄儿考虑得很周到。”唇角依旧带了丝笑意又道:“凝神丹血气很重,入水化为深黑色。若不用腥黑的东西盖一盖,是会被一眼发现的。”
      我又往汤盅中看了看,说道:“里头还加了黑参枣与姜片,虽然确实看着味道不怎么好。但你思虑得比我周到。”
      我将这盅汤端给桓妃时,昧着良心说感激她制的茶弹的曲,特地给她做了这么一盅。她看了看那盅汤,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唇角却含着一丝浅笑的喝了,边喝边夸我心灵手巧,我心里头觉得十分的惭愧。
      左煜不晓得用的什么方法,将这殿中的婢子都支走了。我手忙脚乱的将桓妃背到卧室中。她靠在我的背上,似乎在做着什么甜美的梦,很温柔的喊了一声:“文尧。”
      我将她放在蚕丝锦被的大床上,浅红色床帏的四角被勾起,各支着一架细致小巧的玲珑灯。
      我将房门锁好,坐在一个离她不远的软凳上,念动一个诀,一道玄亮白光绕过我的指尖,我顺着这道白光直指她的眉心,眼前豁然白茫一片,紧接光束一晃,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看到了她现在想的第一幕。
      夕阳斜挂在柳梢,一方清泽泛着粼粼波光。漫漫荒草间闪过一个玄青色人影,人影随着凌厉的剑光翻转旋动,身影轻若流光,丰姿飒飒。只见刀光剑影中飞花若絮,同时几支青竹应声坍塌下去。
      我看清了舞剑人的脸,不由一愣。靖国皇帝左文尧。他这时候确实很俊朗英气,远没有我见的那样脸色苍白。就在这一瞬,左文尧眸色一变,一声低吓:“谁在那儿,出来。”
      我从桓屏的感官上出发,自然晓得她躲在哪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一簇半人高的荒草后转出来。一身浅绿色素雅衣裙,清瀑般的青丝没过腰际,皮肤白皙,面容绝丽。
      我一瞬间眼睛都亮了亮,但左文尧没有。他拿着剑直直的指向她,眼中尽是冷意,绝然问她:“说,谁派你来的?”剑上泠泠白光,有一瞬间晃到了她的眼,她看着他眼神略显慌乱。刚要说话,前头一根青竹却以迅雷不及耳之势倒下来,她瞳孔蓦然睁大,突然伸手紧握住伸向她的长剑,她来不及顾及疼痛,来不及看左文尧眼中闪过的惊愕,直接带着他往一边倒了下去。倒下去的结果是还没着地她就晕了。
      这其实也好理解,她是一国公主,没谁敢给她脸色看。却一时受了两重危及生命的恫吓,她没有早些晕,而是能坚持救人之后了再晕,真是不容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若不救左文尧,左文尧也势必救得了她。左文尧一看就是那种剑术高强绝顶的人,他能发现躲在荒草间的她,必然也发现了向他倒过来的那根青竹。他之所以没动,也许是他对自己的武艺太过自信,觉得青竹再往下压一点,他还是能保他二人无恙。
      背景这时蓦然一转,眼前是一个稍显颓垣失修的寝殿,月华轻拢在墙壁上,若皎皎寒冰。寝殿里头的桌面置了个纱罩灯,灯芯上的火苗轻轻跳动,散出柔和的光晕。
      桓屏在床上悠悠转醒,可能是被浓烈的酒味刺醒的,也许是被手上的伤给痛醒的,反正是醒了。她醒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玄青色长衫的青年,坐在床边,耐心的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她略显苍白的脸愣了一下,突然说:“你也许不信。我……”。
      左文尧细致的帮她包好伤口,突然打断她:“身体这么不好,还逞能。”若是细听,可以听出他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冽。他定定的看着她的脸,颇有丝关心的道:“你流了很多血,止了半天都止不住。你的身体”说到这,蓦然止住。
      桓屏看了看被包的严严实实的手,咬着嘴唇似要坐起身,左文尧伸手将她扶了一扶。她坐起身,对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想多谈,只是勉强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他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眸色似乎动了动。突然拽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很是认真的看着她:“这件事情我会对你负责。”
      桓屏有一瞬间的错愕,最后竟笑了笑看着他:“你要怎么对我负责?”
      流光度影下,似乎有风拂过,青色帘帐轻轻扬起一角,霎时又坠了下去。时间如逝水,在霎那间流失。左文尧凝了她半晌,以“我”字开了头,却愣是没了下文。我都为他捏一把汗,他一本正经的说要对人家负责,却又不说如何负这个责。我想,若是他弟弟左煜,就定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左煜那风流倜傥的样子也许会敛一敛,半是玩笑半是委屈的说:“姑娘大义,但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姑娘委身相救,着实显得在下很无能。”然后眸中柔情似水含着笑,颇为叹息的道:“姑娘身子骨弱,实在要爱惜才好。若是还有下次,姑娘切要记得站在在下的身后,在下不才,却是不会让一个姑娘挺身泛险的。”这么一来,他既不用负责,人家姑娘还会觉得他正气凛然,温柔体贴。由此坠入情网一发不可收拾。不过若真是左煜,而不是左文尧,第一幕就不会是这样发生的。
      左文尧默了默,看着她的眸微微有点深沉,他说:“姑娘今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尽全力。”嘴角又似闪过一丝苦笑,眸色黯了黯,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管我今后的处境如何。”
      若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五年前。南魏国。
      月华如水,灯影朦胧。桓屏细细看了看他,掠过他好看的眉眼,我能感受到,当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蓦然一跳。她戏笑了一句:“你都不晓得我是谁,这个承诺作的是不是虚了点。”
      话音刚落,他突然拉过她的手,从他修长的大拇指上褪下一只绯色玉扳指,放到她手中,定定的说:“这个,信物。”又抬眼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
      我想,他倒真是干脆。也许是发展得太超乎常理,反正她很意外。但是她面色很平静,只是方才全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带了丝红晕。
      她说:“篆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丝不自然的道:“我叫篆玉。”篆玉是她一个侍婢的名字,她这么说,也许只是因为公主身份结交陌生男子既不方便又不合礼数。
      “左文尧。”他声音平和,并没有过多的犹豫。
      她听到这个名字震了震,她当然晓得这是靖国派来的质子。
      左文尧似乎并没看到她眼里的吃惊,只是笑了笑,笑意却不答眼底,反而看着添了几点苍凉,他说:“今日十月初八。”然后转眼看着她,目光仿佛是受了伤的小兽,他说:“我想喝酒,你能不能……陪陪我?”
      桓屏一滞,看着他有点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头是有几分犹豫的,她今日一身寻常打扮,拿着他哥哥的御牌,诳了她宫里的侍婢,是想溜出宫去转转。可她没了宫人的指引连出皇宫的门都不晓得,一边躲着侍卫,一边七拐八拐便拐到了这处很有些偏僻的寝殿。就发生了之前的事。现在她可以想象,她宫中的那群人肯定乱成了一锅粥,但那些宫人多少是见过世面的,不到最为关键的时刻不会向上头汇报,因为那简直是自寻死路。所以她觉得可以再任性个把时辰。但我晓得她现在并不是出于任性。
      她没有过多的犹豫,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好”。
      我讶了讶,不是因为桓屏的反应,而是因为五年前的十月初八,这一天左文尧的母妃薨逝了。而他寄人篱下,连回国给他母妃送终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了看执着酒杯的左文尧,沉静的眸中微染着痛色,唇角却仍是晕着一丝笑。
      让人看着颇有丝不忍心,起码桓屏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晕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伸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还未端起,却被他一把摁住。她垂眸看了看被摁住的手,听他声音轻轻的传来:“你身子不好,不能喝。”
      她震了震,微抬眼看他。他的手也已放开了,依旧举杯斟着酒。她唇角攒着暖人的笑意,看着他道:“好,我不喝。但我是清醒的,却看着你醉,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又抬眼看了看当空的明月道:“都说酒能解千愁,可想这是个多美好的借口。”又转眼看他:“你醉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就真的能忘了么?”
      他举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并未做声。她伸手拿过他的酒杯,想了想,柔声道:“你既然要我陪你,我就有义务让你开心。”停了停,微皱着眉道:“但我受伤了,浑身也使不出力气。”一手托着腮,提议道:“不如我唱几首南魏的小曲给你听,或是出几个谜语你猜,猜不出就要喝酒,你看这样好不好。”
      他任她拿过手中的酒杯,只是定定的凝着她,半晌,沉声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目光闪了闪,眼敛微垂,两颊的笑意却很深,低声道:“不为什么。”
      融融月色下,不远处成片的野山茶花滋着华泽,盛得烂漫璀丽。晓风动着枝桠,投下柔柔的疏影。若时间只停留在这一刻,花前月下,浊酒一壶,想来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一种幸福。
      左文尧虽被安置在比较偏的旧殿,南魏的人多少还是不放心,总被远远监视着。除此之外,靖国的人也会派人监视他的动向。由此可见,左文尧的处境真的十分不妙。更不妙的……应该还在后头。
      桓屏一母所出的哥哥桓奕是南魏国主最为看重的儿子,很多事都会交由他决策。这从侧面烘托出这个人其实还比较能干。所以那一日,他立时就晓得了他妹妹与左文尧的事。只是他并未过问,也未阻止。
      这一日,天色晚来秋,太阳被罩在云层中透不出一丝暖意。桓屏一身宫婢的打扮去和心殿看左文尧。上次她骗他,说自己是旌仪公主的侍婢,出宫帮公主采办一些物品,进宫后无意逛到了他这里。他深深看了看她,神色清明却无端扯了扯嘴角,只是看不出半分笑意。不晓得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桓屏还未踏进那处殿的院口,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这人一身锦缎深袍,样貌清俊,只是与她并不相像。是他的哥哥桓奕。桓奕笑着问她:“妹妹这幅打扮,这么殷勤的往和心殿跑,是要去探谁?”虽是在笑,眼神却如似鹰勾般锐利,直指人心。
      桓屏从小识得他这位哥哥的为人与手段,知道要瞒的事必然瞒不过。亦是笑了笑道:“哥哥既然晓得,又何必再问我。”
      桓奕打量了一下,颇怀疑的说:“你看上他了?”
      桓屏不置可否,微踱了两步,走到一旁伸手拨弄着一株淡紫雏菊,声音沉着道:“他不过是被靖国弃之不用的棋子罢了。”轻嗅了嗅花香,微讽刺的笑了笑道:“我自然瞧不上他。”
      桓奕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又带了丝好奇道:“那你是为了……”。
      桓屏声色不改,淡淡道:“我从小体质不好,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
      桓奕一愣,讶道:“他身上有凝魄冰泽?”
      桓屏轻轻摇摇头道:“人的身上是不可能有的。”顿了顿又道:“你晓得,七年前一位大师告诉我非阴气极盛的精魅,以精魂延其泽,聚其气,凝其冰,方能解缠绵在我身上的虚乏败血之症。大师无法替我疗病,却让我感受了一种气息,那种气息我在左文尧身上感受到了一点。”
      桓奕恍然悟道:“所以,他也许能寻到治你的法子。”又欣喜道:“那小子若能死心踏地的爱上你,必然不会置你不管。你的这个心机倒是耍得好。”过了会儿,又正色道:“做做样子就好,可别让他占了便宜。”
      桓屏说了这么多话,却一直没有直面看着桓奕。因为从一个人的眼神中,是最能看出话的真假的,更何况是精如狐狸的桓奕。她的这番话全是假的,只有那位大师说的话是真的。她以为这种方式可以暂时保他安然。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一侧眼透过玄窗后,却看到了一片玄青色衣角。
      一阵西风刮过,潇潇带下树上的几片黄叶。松枝尽头,漫漫乌云渐渐遮挡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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