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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自许(2) 一个棋子, ...

  •   但我敢肯定,他没听到最前面两句。他不晓得她是旌仪公主。这点,从我后面看到的对话中可以证明。
      天空似蒙了一层灰色,暗暗沉沉,衬着远处的花盏毫无生气。桓屏站在桌边看着淡淡喝茶的左文尧,心里头很紧张,她一紧张头就有点犯晕。她似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家长责罚一般,虽然面色平静,但手足无措。
      她等着他开口,骂她或是质问她。但他深邃的眸子实在太过平静,看不出一点动怒的迹象。他抚着茶盖,是贵族一惯的儒雅从容。
      她开口:“我……”。
      他看着微沉的天幕。突然开口,声音沉沉神色平静道:“我能怎么帮你?”
      桓屏一震,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左文尧缓缓站起身,目光清冷的看着她,唇边仍是续着一丝笑,当下看来却很是讽刺。他朝她一步步走去,她眸色微乱,却本能的向后退了退,直到抵着床沿。他看她紧张得发鬓都有些乱了,伸手就要帮她理顺,却在要触到她的那一刻,突然顿住,只是笑着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个棋子罢了。”将手直直的抵在床柱上,他离她离得很近,近得她只要一侧脸就能亲到他。他的声音冷冷在她耳畔响起:“一个棋子,是不该有所奢求的。”
      桓屏觉得头有些晕,却被心上抽过的疼给盖了过去。他离开她一些,目光寒冽的看着她道:“所以我从未相信,会有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你好。有的,只是私欲罢了。”
      左文尧像是有些乏了,突然放开她。她一时站不稳,想拉住他衣袍半角,却只是擦过了他的衣袖,颓然滑倒在地。她脸上全无血色,头越来越沉,却坚持着扶着床沿站起身,咬着唇怔怔看着他道:“你……从未信过我。”
      一道闷雷滚过,爆出一声巨响,大雨携着风扬扬直下。他却不再看她一眼,木然的转过身,声音堙没在雨声中,却仍是清新可辨,他说:“是”。又深吸一口气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你。”停了停,毫无意义的笑了笑道:“因为那是我对你的承诺。”
      良久,他闭了闭眼道:“你走吧,今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我觉得桓屏心里肯定很委屈,她从和心殿走回她的蘅云殿这一路的速度就可以看出。统共不过三四里路程,依她平常的速度不过三炷香的时间。这次,她像是跋涉过万水千山一般,却还是跌在了半路。当然这里也不排除下雨的原因。
      泥水溅了她一身,她面唇冻得发紫,她却浑不在意,抽了抽嘴角,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是刚站起来又跌了下去。雨淅淅沥沥下着,远处的宫殿被一层轻雾笼着,恢弘中带了丝飘渺。
      她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她一愣,本能性的勾住那人的脖子,看着抱着她的人,剑眉星目,只是面色冷淡,并没看她的脸。深眉远目的看着前方的宫殿道:“叫你走,并未叫你淋着雨走。”顿了顿,微叹了口气道:“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抱着她,并未走多远,刚绕过一条长廊。却突然碰到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桓奕。桓奕见了奄奄一息躺在他怀中的妹妹,气不打一处来,拳头捏得直响,眼神冷冷扫向他道:“你明晓得她身体不好,却还让她淋雨。”
      他面无表情将怀中的桓屏仍到桓奕手中,就像是仍一件物品似的。面不改色道:“既然在乎,就好好照顾她。”说完,不多呆一刻转身就走了。
      桓屏就这样看着他,消失在长廊内,消失在暮雨中。
      我觉得左文尧应该误会了一些什么,准确点来说,应该什么都误会了。或许他以为,桓奕对桓屏是……男女之情。
      这一次,桓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较之上次失血要好一点。她从小体虚,似乎虚得很有些厉害。
      她身体好后,却听到了一桩事。她这个哥哥十分看左文尧不惯,要寻点事给他点颜色瞧。桓奕自负自己身手了得,十分有胆色的跟他单挑。结果战一次败一次。不晓得战了多少次,本以为是歇战了,桓奕却突然使阴招,连发三枚蚀骨针,结果被左文尧扔出的一片叶子给弹了回去,桓奕一时避之不及,生生吐了口鲜血,倒地,不省人事。
      南魏国主闻此事,顿时震怒。将左文尧关进了炼狱中。
      炼狱,传闻中最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传闻说,每个国都设有这样的监狱,只是设备颇有不同。反正里面关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人,至于里面有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只看到桓屏听闻此事时,眸色大变。她换了身宫婢的衣服,直直的奔去了这个地方。
      其实她的本意是想去求她父皇,但考虑到这个方法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若是以死相逼,搞不好当时她父皇答应放过他,下一刻就偷偷将他给灭了。实在不可行。
      她去炼狱门口,塞了一些银子给看门的小哥,又拿出她哥哥的御牌亮了个相,那小哥兴奋迅速的收了银子,又十分正经的放了她进去。
      我以为炼狱就像人间地狱一般,还未进门就先闻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一进去血肉横飞尸骨尽腐之类的。心里还提了一口气,觉得看前要有个心理准备。
      结果一进去,却没看到半点血腥的影子。但入眼却见满室通红,文艺点说法是似枫林度染绯红漫漫。正经点说法是就像一重火海,却没有火的热度。显然,这个场景并不适合文艺。
      狱中布局就像个巨大的囚笼,一间一间,门栏看似像溶铁炼制的。囚徒都被固定在一方十字架上,双手双脚都被上了铐环。嘴上还塞了一块棉布。只见一团燃着的巨焰从一个人身上穿梭而过,身上却不带一丝火星。但那人面色扭曲像是忍受着什么急剧的痛苦,额间汗珠直往下串,两腿直打颤,想叫却不能叫,想咬舌自尽都不能。一团火焰过了,接着又是一团。真是残忍又变态。
      其实这只是一种阵法,火焰是虚的,但会让人感受到像深燎火灼般难受。这点桓屏也应该看了出来,我甚至怀疑她已经找出了破阵的办法。因为她的眼神有丝不对劲。
      她目光灼灼的望向其中的一间,只见左文尧一身单衣立在里头。依旧是清俊的模样,双目微瞌,嘴唇泛白。烈焰过处,他皱了皱眉,一滴深汗自他额间逸出。
      我想,别人嘴里都放了布条,就他没有。可见这国主的心肠还不是顶硬,起码还给了他寻死的机会。
      左文尧许是感受到了这股视线,缓缓睁眼,看到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转眼神色清明,朝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说话这一瞬,一团火焰又已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眉头一动,嘴角却攒出了一丝笑意道:“我伤了他令你难受了,你是特地来看我受罪的?”
      桓屏微垂着眸,掩去了眼底的心疼酸涩。抬头间,手上的指痕已是血渍一片,她眯着眼勾了勾唇角,道不出的妩媚动人。这个表情确实很不适合她,但她演得很到位,她说:“我是很难受。所以,我要让你更难受。”
      火焰一闪,左文尧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复又垂眸,突兀的笑开,“你对他倒真是情深意切啊。”
      桓屏咬咬牙道:“你伤了他,我要你血债血偿。”她说这话声音并不很大,但也恰到好处让周围的人听清了,包括门外的看门小哥。
      小哥听到很担心捅出了什么篓子,急急忙忙的冲进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进去之时,只见桓屏一身是血的摊在地上,而狱中的左文尧已晕死过去。狱中四处行动的火团也消失不见了。
      只因桓屏说完那句话时,已飞身去撞了旁边的一面墙,她手中的血印上墙面的火焰图腾,墙面开了一条缝,缝中闪出一大股熊熊烈火,直直的劈向狱中的左文尧,左文尧一时受不住,晕了过去。
      但这股火焰之后,便再没有火焰打转了。再没有了。
      桓屏虚软的摊在地上,刚刚那团虚火也从她身上擦过,就那么一瞬间她都受不了。他一定很痛苦吧。她颤抖着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想着他肯定很恨她。
      我突然有些同情桓屏。只因她每次遇到左文尧,都会搞得自己很痛苦。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我能感受到她的心痛,就像刚刚蚀骨的烈火一般,一阵一阵。而她之所以晓得这种破阵方法,是过去救她的那个大师给她提点过,说她身子虚,不能到那种火气旺盛的地方,像炼狱这种地方火虽是假的,但能迷蒙人心,依旧伤人。
      她突然想到那个大师,那个大师说:“虚妄即红尘思量,思量不止,虚妄不息。好比千千丝缠在心上,挣不出,逃不脱,放不下,忘不了。剩下的唯有痛和伤。鲜血能破解炼狱的阵法,但除了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能修复得了心头的伤痕。”
      这一次,她再次病倒,并且烙上了一身的病。她再也无法痊愈,几乎整日闷在房中,因为她稍须吹点风就会头疼咳嗽。
      这次事情给她父皇的解释是,她听说开了那面墙,就能让火焰燃得更大些。左文尧伤了她哥哥,她自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她父皇以为她是一时任性,看她这个模样不好在责备。一国公主因刁蛮仍性毁了炼狱,传出去实在不好听,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压了下来,毕竟谁也不晓得那是一国公主。
      对于左文尧,南魏国主没再施加什么惩罚。因他的宝贝儿子醒了,御医确诊无大碍,虽蚀骨针蚀骨,但却并未深入到心扉,只到骨髓的表面。多吃点养骨健骨汤就成。由此可见,左文尧并未尽全力,大大的留了一手。
      假如炼狱不毁,照这国主睚眦必报的性格,加上国怨,他必然不会放过他,指不定要将他关到猴年马月。但这样一来,他关他再没了借口。
      此后,两人似乎再没了交集。约摸过了一年半,两国再次交战,但这一回,发生了一件大事,应该是为世人所知的大事。
      传闻,两国交战之时,国中松懈,左文尧被三千武艺极高的影卫护送着回国。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雪夜。铺天盖地的大雪将大地覆上厚厚的一层,清冷梅花盛开在冬夜,银辉之下更添寂寥。
      桓屏久不出门,着衣更是清淡。头发随意挽着插了根银簪,一身粉色大氅。她面色本是绝色,只是脸色微有点苍白。这日,月色清凉,雪梅傲立。她想出去透透风。
      可见许多事冥冥中自有安排。她走过一条长亭小道,却看到了几个黑衣人在宫宇尽头飞檐走壁。一旁陪侍的篆玉自然也看到了,吓得刚要尖叫,被她一手捂住嘴,就要往一旁隐蔽的地方躲去。却没来得及,明明在屋檐上的黑衣人,一眨眼就到了跟前,长剑一转,冷冷寒光瞬间掠过她们的眼,篆玉立时被吓晕了过去。
      眼看着一剑就要抹上她的脖子,却不知被哪儿飞过来的一颗石子给震得猛然向后退了两尺。
      桓屏腰间被一只手给环住,桓屏看清来人不由脸色一白,他将她扶正又立刻松了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多未见的左文尧。他这日一身黑衣,面色俊冷,身形傲岸,与四围白雪成鲜明对比。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晚上出来做些秘密事一定要穿黑衣服,这么白晃晃的背景,不是更容易暴露行踪么。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可以忽略。
      左文尧手一扬,周围人立刻消失不见。倏然桓屏腰间又是一紧,他已一个飞身带她跃到了屋顶。他放了手,桓屏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双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襟,面上依旧镇定。其实她并未做错什么,她却不敢看他的脸。她的心砰砰直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她其实很想他,告诉他她看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可她不敢,大概她说了他也不会相信。
      她一时不晓得如何开这个口,却听他近似嘲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她眉头一动,声音尽量平和的说:“你将我带上来就是为了吓我?”
      他却十分坦然:“你说对了,我就是为了吓你。”
      这样的回答真是让人无言以对。她拉着他衣襟的手陡然一松,腾空就掉了下去,她看着他眸色一变,立时飞身将她接住。她的唇角无意间却勾了一勾,瞬间似一朵漾开的木梨花瓣,清丽动人。她在他怀中轻声道:“扯平了。”
      他看着她的脸,一怔。立马又将她放下。清俊的眉宇间晕着一丝恼意。我觉得他一定不是恼她,而是恼自己。恼自己为什么她对他那样绝情,他却仍是放不下她。
      他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冷冷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救你?”
      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因为你只是想吓我,并不是想杀我。”她看着他冷若冰霜的眸子,神色黯了黯,微垂着眸道:“你今日是要走了吧。”
      他毫无征兆突然将她带进怀中,桓屏一惊,身子陡然往他怀中靠去,她的手半推在他的胸前,他微垂眼看着她,眼中无一丝温存,声音却是很温柔:“听你的语气似乎是舍不得我的意思。”顿了顿,又凑近她耳边,带了丝自嘲的笑意道:“怎么,你这是还想再算计我一回?”
      桓屏还来不及反应,陡然一道银光闪过,左文尧抱着她往一旁一闪,看了看眼前罗列齐整的军队,为首的人满脸怒容。
      左文尧看了看为首的桓奕,淡淡道:“相同的招数用两次,你也不觉得腻。”
      桓屏看了看阵势,微喘了两口气,刚要说点什么,却被左文尧一下点了穴道。她似一株芊花一般立在那儿,不能动不能开口说话。他半搂住她,像是在说着玩笑话,又像是情人的呢喃:“你的病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治好,但前提是你必须嫁给我,你可愿?”
      她的眼睛蓦然睁大,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那般。但眼里不是惶恐,而是不可思议。我想,左文尧是很喜欢她,他点了她的穴道,是他怕听到结果,怕看到她拒绝他。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眼底对他的抵触甚至是厌恶。尽管他以为她对他那样绝然冷酷,他还是放不下她,甚至还想娶她……
      他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一丝苦涩,语气却是不容质疑:“南魏与靖国这场仗打完后,我会派人来迎娶你。”
      桓奕怒极,一个飞身跃了上来。这场仗打得十分激烈,死的也十分激烈。当然,所谓影卫,所谓高手,果是十分名不虚传。手仞敌人像割萝卜似的,毫不手软,快如闪电。但桓奕却执意跟他硬拼死战,次次都下的死手。左文尧本不想伤他,但一个避闪,一个侧翻反刺还是伤了他。桓奕持剑的手陡然掉在地上,鲜血似喷流的溪水直往外泻。就连左文尧都愣了一下,猛然转眼去看桓屏,却见她眼中尽是心疼不安。
      这时两个影卫趁机带着左文尧飞身跃走了。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其实很想告诉他,她是旌仪公主,来迎亲的时候不要认错了人。又看了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的桓奕,心中很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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