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英雄气慨 他将我从 ...
-
事实证明,他果真是带我来寻乐子的。万花楼楼顶是一处很好的瞭望台。圆月高挂,远处的山峦叠成了青紫色的雾障,冉冉撩出些烟泽来,周围的玉宇琼楼尽收眼底,不远处甚至能够看到点点皇宫的影子。
我顿时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深吸了口清新空气,好像对他的意见也去了大半。我托着腮,敲了敲桌沿,缓缓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他微微一愣,凑近我笑道:“小玄儿这么问我,是因为被我打动了?”
我对上他的目光:“我又不是那些欣欣爱慕你的小姑娘,哪儿有这么好打发。”又把玩着腰间的紫玉铃铛,笑道:“你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对我好,必然是想我帮你办事,这叫先礼后兵,我晓得的。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早晚要跟我讲,倒不如先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他眸色深了深,唇角依旧挂着笑,喝了口茶不置可否。半晌,他沉静的开口:“将你看到的事情,编排成一出戏演给我二哥看。”
我眼皮一跳,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他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小玄儿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我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枉你是他的兄弟。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跟他有什么大仇,什么大怨呢。你明晓得桓妃是他的死穴,还这么刺激他?”
他无奈的摇着扇子:“不然,小玄儿觉得还能有更好的办法?”
我说:“那他若受不了这个刺激呢?”又转眼深沉的看了他一眼,很小声凑近他:“你不会其实是想篡位吧?”
他像是突然被我逗乐了,眉头轻佻,又凑近我几分,我几乎能数清他细密的眼睫,感受到他呵在我脸上的气息,他星目含笑定定看着我:“我如果篡位了,小玄儿这么劳苦功高,怎能不封个贵妃犒赏犒赏。”
我额头生了一滴汗,悻悻然的缩了回去。我晓得他不会篡位。若他真想,他就不会请我来。我吐吐舌头:“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也真是小气,生怕让我占了口头上的便宜。”
他含笑喝茶,没再做声。
我托着腮:“说来,你就那么有信心能治好他身上的毒?”
他眸光放远,难得平和:“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顿了顿,正色道:“你以为照我二哥这么硬撑下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想了想说:“我虽不是大夫,但我那日看他汗中掺血,唇上冒着寒气,甚至析出了一点凝霜。我曾在书上看到过,对常人来说寒伤血,如果到了五脏受损,六府不通的地步,就要死了。”
他颇为凝重的看了看我:“你说的对,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我二哥他很难挨过今年严冬。”又淡漠的勾了勾唇,抿了口茶,并无半分笑意:“怕是遗昭都拟好了罢。”
我不再说话,沉默的将眼光放到远处。眼下暮色沉沉,月色却亮得正好。一撇眼,似乎看到一旁茶楼的楼上窗边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我定睛看去,那人黑发如墨,身姿若皓皓银雪,定逸绝然。我眼力太好,可以一下看出那是高旸,他眉色淡然,像是在说着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紫衣姑娘,那姑娘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她的身姿可以想见必定是个绝色美人。
我一下僵住了,拿着杯子的手陡然一松,啪的一声碎掉。高旸像是觉察出了点什么,眼神轻飘飘的朝这边顺过来。
我连忙侧过脸,一瞬间想到他要是晓得我在妓院,那影响多不好。所以我侧过脸的一瞬,一下蹲了下去,一旁的围栏隔了视线。
左煜朝那边看了看,好以暇整的笑着看我,他的目光中含了丝我看不真切的东西,他说:“小玄儿,你躲什么?”
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谁……谁说我躲了?”
他抱胸看我。我微垂眸,假意拾着地上的碎片:“我在捡碎片啊,你看这楼中的卫生搞得多好,可想花了大力气,我作为一个有素质的顾客,就不能给人家制造垃圾。”
刚说完,一双修长清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上头有个声音响起:“他走了”。我手一抖,刚捡起的碎片又掉了下去。我抬眼看他,“哦”了一声,慢慢站起了身,微侧眼,果然没再看到他的身影,心头隐隐有点失落,空荡荡的。
我微微有点失神,也就忘了左煜还执着我的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帕子,替我擦着上头的水渍。一边叹了口气道:“你穿的是男装,他未必认出了你来。看样子,他跟前坐着的姑娘也不一定是他的相好。你又何必……”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让我立时回神。不知何时上来了一个姑娘,眼中不可思议的望着我跟左煜,捂着嘴,生生落下了两颗泪珠,真是我见犹怜。
再看看我与左煜的阵势,左煜拉着我的手,眸色温柔。我微垂眸,恰可以理解为娇羞。待她看清我的脸,眼泪刷得更是厉害。我挣脱左煜的手,刚想上去解释两句,姑娘已经哭着鼻子走了。惟余迢迢明月满地酒香。
我深深叹了两口气,人家一心一意给左煜送酒,没想到给人家看到这么一幕。我朝左煜抱歉的一笑:“估计不过明天你断袖的风流事迹就会传遍满城,并且还是个喜欢麻子脸的断袖。”
他委屈的摇摇扇子,嘴角却含着笑看我:“哎~,一段时日没了美人相陪,若小玄儿有点诚意,是不是应当弥补一下。”
我说:“怎么弥补?”
他很是勉为其难的说:“近日添水倒茶唱曲喝酒什么的,我找你……”。
我白了他一眼,打断他:“滚”。
亥时。
清朗的月光将花苑小道铺了层柔和的光华,白色的花盏在绿叶中招摇。
我手中提了个灯笼,漫不经心的踢着沿路的石子。此时宵禁已过,路上静悄悄的。
高旸院中的婢子告诉我,他今晚不在院中,要我不用等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今日身着紫衣的女子。我想,兴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他不会是那样不守信诺的人。
但我们的这个约定本身就没有什么实际性的用处。换位思考想想,假如左煜与我有什么不着紧的约定,正好这时候高旸来要带我走,我肯定毫不犹豫的就跟他走了。
这不是什么重色轻友的问题,是事态轻重的问题,是将人在心里摆放位置深浅的问题,况且我跟左煜本身就算不上朋友。想到这点上,我心里闷了闷。
我没有回去,只沿着一条路走了很久,我也不晓得走了多久。只听到一声略显急促尖锐的笛音远远飘来,像是碰到什么麻烦,很有些慌张。我的脚步一顿。高旸?
虽然他平时向来清冷疏淡,做事不疾不徐。但说不定遇到了什么极大的危险,下意识有些慌乱。
我寻着笛声,脚程飞快。沿路的景致自然就忽略了。我甚至都不晓得,自己到了哪儿。我想,我师父好歹是个高人,我学艺十多年,我师父那样一个以打击人为己乐的人,都说我这个年经,剑术学成这样也不算丢了他的脸。况且我手中的云罗剑还是把上古宝剑。
可高旸不同,在我印象中,他手中的武器就只是一杆长笛。这证明他并不喜欢打打杀杀。可以想象,一个络腮胡目眦眼,满脸凶光的恶煞找上他,他却只能不紧不慢掏出长笛吹上一吹,这是有多么被动,多么受压制啊。
笛声只飘过两声,便再没动静。我心中一咯噔。加紧脚程,却来到了一个禁地。
我之所以晓得,因为旁边立了个墓碑,上头写着禁地两个字。
我却顾不得那许多,直接走了进去。
走了不到十米,脚下踏着的路,陡然淹没在一片熊熊烈火中,而我来的路瞬间消失。眼前是一片茂盛的林子,就像我在桓屏记忆中所看到炼狱的走火一样。林中剧烈的火团移来移去,快如闪电。
我一边极力躲闪,一边喊着高旸的名字。我虽没中招,到底动作太剧烈,烈火擦身而过时,这个温度也让我很是难受。不多时,身上像是从水中走出来的,一身是汗。
我想,这既是个阵法,突破口也必然在一颗树上。可茫眼四顾,树木实在太多,长得又一个模样,要想破阵实在有点困难。总不能让我在每棵树上都揩上一把血吧。
我心中越发焦急,越是急切的喊着高旸的名字,只好往里走去。
在我体力快要透支时,林中却突然飞出无数只像蝙蝠一般大赤黑色的小兽,眼睛血红,两只爪子冒着黑烟,头上的两只耳朵似刀削般泛着银光。一张嘴一团火焰便从口中吐出,我一惊,躲闪中拔出了云罗剑。
但这种小兽实在太多,我又实在能力有限。几十个回合后,我身上多处挂彩,得空摸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我都不大能分辨,这血到底是身上哪个部位的,只觉得全身火烧火燎的疼。
我勉力抵抗着,一只黑兽的爪子抓破我的膝盖,我一时重心不稳,半跪了下去。一簇虚焰从我身上穿身而过,我狠狠一颤,突然从心底衍生出一股绝望来,我想,我说我要救他,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真没有比我更窝囊的英雄了。
我颓然的瘫在地上,看不到月亮星子,只有层层阵列的焰火照亮了整个林子。眼看着四周的黑兽又向我袭来,离我越来越近。
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片紫色的衣角闪进我的眼帘。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声音中嵌着怒意:“你倒真会找地方。”
我对上他的星眸,虚弱的抖了抖嘴唇:“你不也是”。
很久之后我都没能忘记这一幕,不是因为这一刻他是多么有英雄气概。而是因为他救了我,然后身上也挂了很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