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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自许(3) 一抹明黄色 ...

  •   南魏与靖国这场仗的前奏与后续我都是晓得一点的。
      听说左文尧的母妃死后不久,他手下的幕仲被太子左霖相继逼死。亏得现在的宰相,也就是当时的淤大夫辞官辞得及时,逃得快才免了一死。
      一年多后两国交战之时,国中松懈,左文尧被三千武艺极高的影卫护送着回国。在金銮高堂上搬下了皇上的御旨,废黜太子,立左文尧为帝。
      左霖大喝要拿下逆子。满朝却没人应他。他似乎不相信,为何大势去得如此快,他还不晓得纰漏在哪儿。
      左文尧在金銮殿上冷冷朝他道:“你以为囚了父皇,便可高枕无忧?”将袖子一拂,“你错了,父皇的旨意早就下定。”宰相的辞官是假的,他暗中联络朝中忠介之臣,铲了左霖的旧党,左霖所谓的羽翼只是个空架子罢了。
      左霖被人钳制,疯狂的笑着看着他道:“最后,还是你赢了。”
      左文尧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话:“我输了。”目光悲哀的看着左霖道:“原来,不是不争就能全身而退得了的,不是不争就可旋避永保安宁的。我用两年时间来赌,赌你会念及兄弟之情。”叹了口气道:“结果,你让我很失望。”
      左霖冷笑着看他:“说什么让你失望,你若真愿赌又何必做这些算计。”
      左文尧朝他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他道:“你错了,这不是算计,这是退路。那么多人的性命捏在我手中,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若不是你做的这样绝,我又何必去寻退路。”
      这场仗打得毫无悬念,靖国大胜南魏。这本是左霖预计好的,届时南魏将对靖国的仇恨,转换在左文尧身上,他做皇帝便再没有后顾之忧。
      而一切也如传闻那般,左文尧派使者送了副书信给南魏国主。上头大概是说战争不善,民生损益。可就此修两国之好,联姻之类的。而他要娶的姑娘,他亲手画了幅丹青。
      我之所以晓得,因为这幅丹青正被桓屏拿在手中。那时她父皇气吁吁的拿着丹青来找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分辛酸的说起南魏的国业,又讲到如何受靖国的掣肘,左文尧如何卑鄙无耻下流,自己却是怎样痛苦怎样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怎样做。
      她却没吭一声,兀自拿着丹青发愣。那丹青描得极好,细长的眉,杏子般的眼,身后是睢园绿竹,她一身浅绿色素衣立在修竹间,神色平静,眼角略带一丝笑意,墨宝石一样的眼睛泛着和暖的光。
      看得出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的装扮,神情是第二次见他时的样子。南魏国主还未将话说完,她突然微微颔首,笑了笑道:“我去靖国”。
      她父皇一愣,我想他肯定是觉得这个世界都变得他有点不认得了。前不久还十分仇视的两人,今日就突然愿意结亲了,这真是……不相害不想爱啊。
      四月芳菲尽,但春草依旧很艳,柳色很浓。一切看似都很美好,但我晓得一些不美好的事情如出筒的炮竹,会相继发生。
      圆月当空,繁华清明。大红灯笼高挂,一对龙凤烛晃得人眼朦胧。桓屏坐在铺满红枣桂圆花生的喜床上,手心发热。可以理解为她比较紧张,但实际上是,她发烧了。
      南魏到靖国这一路上千里路程,左文尧特地交代她身体不好,不能走颠簸的小路,尽量寻着大路走。宜缓不宜急。如此一来,旅程拖拖踏踏行了一个多月之久,最后她还是病倒了。
      但这天是她成亲的日子,她不愿倒。她在等他,等他挑起她面上的喜帕,等他看到她今日特意为他盛装打扮的模样。可灯已阑珊,龙凤烛燃到了尽头。他并没有来。是外头的公公提醒她,要她不要等了,皇上早在一个妃子的殿里歇下了。
      她头脑眩晕,神色却十分的清明,她木然的在床上坐了一夜,不晓得他为什么娶她,却不愿见她。
      三日后,桓奕领兵大举进攻靖国。也正如我晓得的那般,左文尧亲自带兵破敌,桓奕战死沙场。两国结下的梁子更深,南魏却不得不献城池请和。
      我觉得这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桓奕虽然十分记仇,但并不是胸无城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因一时冲动这么急切的去攻打靖国。尽管到最后还是败了,甚至还丢了性命。
      我不明白,桓屏也不明白。她从病榻上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心中一片苦涩。她却十分坚强,脚下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去了左文尧的书房。
      她并不一定是要求一个结果,她只想要一句解释,哪怕是骗她的。
      出乎我的意料,左文尧见了她。他支走了所有的侍婢,里头只有她跟他。
      他负手站在一边的青玉石案旁,阳光透过纱窗射在几案上,上面的案牍泛着清光。他一身明黄衣袍,身量修长挺拔,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她略显憔悴的脸,依旧没表情。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微抬眼,极力克制住眼中的泪花,只定定看着他,“你娶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是不是?”他冷眼看她,如深潭般的眼眸没泛起一丝波澜,微抿着唇并没有回答。
      她像是已然明白,微抬眼,似要将眼泪逼回去,眼泪却像断了弦的珠子,她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眼泪挂不住的时候,她微垂着头,几滴泪就掉在她的手背上。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勉强扯了扯嘴角说:“我应该早就晓得的。我算计过你,又怎么能妄想你真心实意的待我?”说完,又是一滴眼泪滚落在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遮了遮眼睛,镇定的开口道:“我来,是想问你,我哥哥他为什么会突然来犯靖国?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能不能……”
      左文尧淡淡看了她一会儿,微侧眼,冷淡打断她:“人既已被我杀了,晓得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又带了丝嘲讽的笑意看着她:“或者你其实是想替他寻仇”比了比自己的胸膛心脏的地方:“也想在我这里补上一刀。”
      她微微一愣,很艰难的晕出一个笑,似枯木逢春吐了新芽,却让人觉着悲哀:“你说的对,我真的很想。”她扶着柱子神情有些恍惚,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半晌,动了动嘴唇,带了丝悲凉的笑意,低声喃喃道:“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左文尧从前不晓得她是旌仪公主,后来晓得了,似乎也并未见他吃惊。他前后态度转化的太快,让我看不清他对她真正的感情。若之前的那些是真的,他这般或许真是有苦衷。若是假,那他就是个人渣。当然,我还是很愿意相信他并不是个渣。
      我不晓得桓屏这是第几次病重,只觉得她似脱了水的游鱼,由内而外让人看不到生气来。她自己都觉得,她大概是活不长了。但后来之所以活了下来,还活的好好的,是因为左文尧给她寻到了凝魄冰泽。
      八月,紫薇花盏延绵成锦云,大片簇拥的粉色开满桓屏的小院,十分生气烂漫。桓屏的侍婢篆玉,见她家主子日渐病颓,心里很是心疼。特地在花盏的过道周围置了个秋千,扶了她家主子在这儿娱心观花。
      秋千微微荡起,桓屏略显沉抑的眸子进了些笑意。就像久不逢春的木枝,霎时绽出了千万朵娇花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过也只是小小一会儿,因左文尧最为信任的内侍来了。手中托了个托盘,将黑布一掀,上头躺着一个东西。两指宽花瓣状,似水晶,又像是凝冰。上头还拢着雾泽,在阳光下散着琉璃华彩。因为我很没见过世面,不禁多瞄了两眼。确定这不是人该有的东西,看着上头是泛着紫光,心中颇有丝疑惑,这与高旸说的紫障难道有点关系?还没想出点什么,就见桓屏的脸刷刷白了一层,看着再无一丝血色,有的只是害怕。
      按理说,她应当高兴才对,若不高兴该惊讶才对。她看着来人,眼中很是慌乱,喃喃道:“左文尧呢,他人呢?”
      内侍听到她直呼皇上的名讳,托着盘子的手狠狠一抖,还未回答,她就从秋千上奔了下来,却一个不稳跌了下去,篆玉要将她扶起,她一把推开她,惊慌失措的想要起身,却一下又跌了下去,眼中落了几滴泪,挣扎着又要起身,却又跌了下去,嘴里只是喃喃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一双锦云弥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微抬眼,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袍角。
      左文尧将她扶起,桓屏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眼睛掠过他的眉他的眼,再到他略显苍白的唇。突然贴着他的唇角,将他衣袖扯得很紧,害怕得颤了颤,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左文尧一怔,却是毫不犹豫将她推开,稳妥的放到秋千上。声音淡淡道:“你多虑了。”
      桓屏泪眼未干,怔怔的看着他:“那你是从……。”
      左文尧侧过脸,声音依旧冷淡:“你不必晓得。”眼光似在看不远处的紫薇花,平静道“这不过是一个未尽的承诺罢了。”和风过眼,带了几丝迷离,他一字一顿沉声道:“从此,我再不欠你什么。”说完抬腿便走。
      桓屏扶着秋千的手颤了颤,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道:“若我不要呢?”
      左文尧停下脚步,顿了良久,云淡风轻道:“那你就等死吧,随你来靖国的那些奴才也正好给你做个伴。一了百了。”
      她闭了闭眼,像是如梦初醒,像是一瞬间将什么都看透彻了。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绯色扳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是左文尧给她的那一个。她眼中蕴着水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用力朝前一掷,落在左文尧脚边,她的神情却是无比平静,隔着水雾缓缓道:“以前是我太过执着。这份执着险些让我失掉了一切,我却还是不肯死心。但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对于那些不在乎的人,这些,又能算得什么呢?你的东西还你。明日起,我要搬出景仁宫。但愿我们,再无瓜葛。”朦胧的水雾凝成一点,最后一滴泪水从眼中滚出,一抹明黄色的背影也从她眼底闪落,她眼中再无泪。
      有风拂过带起他的一角衣袍,他的背影似乎也随风动了动。他瞟了眼地上的扳指,定了良久,缓缓道:“没用的东西,不想要扔了也罢。至于其他,随你。”
      说完,便再没有停步。
      满院蔷薇依旧很艳,她看着却有些刺目。眼光移到内侍留下的托盘上,只一瞬间,便生生背过脸去。远山似黛,重云万里。远处,是谁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繁花堆砌迷人眼,逝世浮沉惹谁叹?思不尽,思不尽。徒余一段香……”
      事情到此,桓屏搬迁。与左文尧相关的记忆就差不多没有了。可我还是没能看到左文尧身上中的什么毒。却不晓得这算是颇有收获还是没收获。倒是让桓屏又重新历了一次令她心神伤透的往事,我觉得很对不住她。
      按时日来算,她应该是两年没见过左文尧。两年,她没能忘得了他。她假装自己过得很好,一个人看书弹曲,泼墨制茶。她的心却还是不甘愿放下他。这着实是件很难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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