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成仙》汨轻罗

6、序章6 6

　　第6章
　　蕴灵池的乳白色灵液，依旧温暖地包裹着朝颜。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与温和药力，透过皮肤，持续不断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这感觉起初是舒适甚至令人沉迷的，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每一个受损的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地吸收着养分。
　　朝颜在竭力维持昏迷假象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外来的能量，优先修复额头的伤口和体内被厉姨娘侍女暗劲所伤的隐痛。效果是显著的，她能感觉到伤口在快速愈合，虚弱感在消退，甚至那一直微薄得可怜的内息，都因这浓郁灵气的浸润而活泼了些许。
　　这让她心中稍定。若能借此机会，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加速恢复，甚至稳固那一点点修炼基础，无疑是好事。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约半个时辰后，朝颜开始察觉到一丝异样。最初渗入体内的灵气和药力是温和而无属性的，但此刻，随着吸收的加深，池水中某种更深层次的、与凌霄同源的力量气息，开始显现出来。
　　那是一种灼热、暴烈、带着金属般锋锐质感，同时又厚重沉凝的奇异力量。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像是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随着灵液一起渗透进来。这股力量甫一接触朝颜自身的经脉气血，便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嗯……”朝颜在意识深处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痛！并非刀割般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灼烧与冰寒交织的怪异痛楚。她的金、水、木三属性体质，与这池水中蕴含的、明显偏向火、土、金，且以天魔虎族霸道妖力为根基的力量，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这蕴灵池，是凌霄的专属疗伤之地，池水经年累月浸润着他的气息和力量，早已深深打上了他的属性烙印。对凌霄而言，这是大补的疗伤圣品；可对属性恰好相反、且毫无妖力根基的朝颜来说，这无异于温和表象下的穿肠毒药！
　　“糟糕……”朝颜心中警铃大作。她只知属性不合会影响修炼效率，却万万没想到，在这等专为凌霄打造的灵池中，属性冲突会如此剧烈和危险。她试图停止《隐天诀》的运转，彻底封闭毛孔，隔绝池水能量的渗入。
　　但已经晚了。
　　身体在本能地汲取“养分”疗伤，而池水中那属于凌霄的霸道属性力量，却像是发现了入侵者的守卫，开始更加主动地、带着侵蚀性地向朝颜体内钻去！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纤细的经脉中短兵相接，相互撕扯、湮灭、冲突，带来的是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寒冰般的剧痛，以及气血的剧烈翻腾。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咳嗽从朝颜喉间溢出，她的脸色由方才恢复的一丝淡红，迅速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又褪成骇人的青白。
　　一直像是石雕般坐在池边、目光未曾离开的凌霄，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紧紧盯住朝颜。
　　只见池水中的少女，眉头紧紧蹙起，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她裸露在池水外的脖颈和锁骨处，皮肤下的青筋隐隐浮现，颜色却透着诡异的淡金与暗红交织。
　　“怎么回事？”凌霄低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再次伸手，想要探查她的脉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
　　“噗——！”
　　朝颜身体猛地弓起，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暗沉的金红色，甚至隐隐有极细微的、不同属性的灵力光点闪烁其中，喷溅在乳白色的池水上，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污浊，随即又被池水中的力量快速消融、排斥。
　　而她本人，在喷出这口鲜血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一仰，软软地向池水中沉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这一次，不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重伤濒危的征兆！
　　“朝颜！”凌霄脸色大变，惊呼出声。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电，瞬间踏入池中，溅起大片水花。他长臂一伸，将即将没入水中的朝颜牢牢捞起，紧紧抱在怀中。
　　触手所及，她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又在剧烈地颤抖、发冷。嘴角、下颌、乃至胸前衣襟（虽然浸湿）都沾染着暗金色的血迹。她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额头上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似乎又因气血的剧烈逆冲而崩裂，渗出血丝，混着池水，蜿蜒而下。
　　“该死！”凌霄低咒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感受到怀中生命的迅速流逝，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合了惊慌、愤怒、不解和某种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他明明是想救她，用最好的灵池为她疗伤，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着朝颜冲天而起，跃出灵池，甚至来不及擦干两人身上的水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将自身妖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着惊雷殿内专门供养的炼药师所在疾驰而去！只留下一池微微荡漾、掺杂了血迹的灵液，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与药香。
　　“让开！全都让开！”凌霄的怒吼伴随着磅礴的妖力威压，在殿宇廊道间回荡。沿途遇到的护卫、侍女，皆被这骇人的声势和少主怀中那奄奄一息、血迹斑斑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开，不敢有丝毫阻拦。
　　不过几个呼吸间，凌霄便撞开了惊雷殿偏殿一处萦绕着浓郁药香的庭院大门。
　　“柳大师！柳大师何在？！快出来救人！”凌霄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嘶哑。
　　一名正在院中侍弄几株灵草、身着葛袍、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闻声抬头，看到凌霄的形容和他怀中气息微弱的朝颜，眼中精光一闪，手中药锄轻轻一顿，身形已如鬼魅般飘至近前。
　　“少主勿慌，将人放下。”老者的声音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他便是惊雷殿供奉的首席炼药大师，柳元，本身亦是修为不弱的木属性妖族，精于丹道医术。
　　凌霄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朝颜平放在院中一方铺着柔软兽皮的玉石平台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像是放下的是易碎的琉璃。
　　柳元大师二话不说，伸出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朝颜的腕脉上。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越皱越紧。他又翻看了朝颜的眼睑，舌苔，甚至凝出一缕极细的青色妖力，小心探入朝颜体内，仔细感应。
　　良久，柳元大师收回手，看向一旁焦灼等待、拳头紧握的凌霄，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和凝重：“少主，这位姑娘……她是否刚刚浸泡过‘蕴灵池’？”
　　“是！”凌霄急道，“她之前受伤昏迷，我带她去蕴灵池疗伤，谁知她突然吐血不止！柳大师，她到底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柳元大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少主，您……唉，您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啊。这位姑娘的体质……极为特殊，与常人，不，与绝大多数妖族乃至人族都迥然不同。她体内五行属性偏重金、水、木，且……似乎天生自带一种极其纯净、甚至堪称……‘高贵’的驳杂本源，对异种属性力量排斥极强。”
　　他顿了顿，指着朝颜依旧苍白的脸和嘴角血迹：“蕴灵池乃是为少主量身打造，池水中浸染少主日积月累的妖力气息，属性偏重火、土、金，且霸道炽烈。这位姑娘属性恰好与池水相冲，体质又如此敏感特殊，骤然浸入，无异于将冰炭置于同炉。外来的霸烈属性之力侵入她本已虚弱的经脉，引发自身本源力量的剧烈排斥。气血逆冲，经脉受损，内腑震荡。这口血便是内腑受创的明证。”
　　凌霄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没想到，自己心急之下的救治，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药！“那……她现在……”
　　“伤势极重。”柳元大师语气严肃，“原本只是外伤体虚，如今却是本源受激，经脉灼损，内腑受创。幸得她……”柳元大师又仔细感应了一下，眼中疑惑更甚，“幸得她体质根基似乎……异乎寻常的扎实，不，不仅仅是扎实，在那看似虚弱的表象下，似乎有一股极其坚韧的生命力在支撑，又似乎……她的身体在自行排斥、消弭着那些侵入的异种属性的伤害？真是奇哉怪也。换作旁人，哪怕属性稍有不符，这般冲突之下，此刻恐怕早已经脉尽断、本源溃散了。她却还能吊住一口气……”
　　柳元大师的话，让凌霄的心像是坐过山车般起伏。重伤让他愤怒自责，而朝颜体质特殊、生命力顽强又让他看到一丝希望，同时，柳元大师口中“异乎寻常的扎实根基”、“坚韧的生命力”、“自行排斥消弭异种伤害”，这些描述，让他对朝颜的好奇和探究之心达到了顶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子该有的表现！
　　“柳大师，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救她！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便是去族库、去父王宝库中去取，也在所不惜！”凌霄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柳元大师看了凌霄一眼，点点头：“少主放心，老夫自当尽力。这位姑娘体质特殊，用药需格外小心，需以温和滋养、调和五行、修复本源为主，不可再用任何属性霸烈之药。老夫这就开方配药，先稳住她的伤势，再图慢慢调理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此番本源受创，即便救回，恐也会根基有损，日后修炼之途，怕是……难了。而且，需要极长时间的静养，绝不能再生变故，受任何刺激或外力侵扰。”柳元大师如实相告。
　　凌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朝颜苍白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他缓缓道：“无妨，先救活她。其他的……日后再说。”
　　修炼？他此刻竟不太在意她是否能修炼了。只要她能活下来。
　　“是。”柳元大师不再多言，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玉简，以妖力为笔，快速书写起药方。写完后，他将其交给侍立一旁的药童，嘱咐其立刻去药库取药，并准备专用的静室和药炉。
　　凌霄则守在朝颜身边，看着柳元大师施展温和的木属性妖力。碧玉针刺入几处大穴，暂时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在柳元大师施针的间隙，凌霄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柳大师，依您看，她这体质……可看得出是何来历？是否与人族某些特殊血脉或隐秘传承有关？”
　　柳元大师手中动作不停，沉吟道：“老夫见识有限，但此女体质，确非寻常。人族之中，偶有特殊灵体或血脉觉醒者，但其表现多是单一属性突出，或对某类灵气感应超常。像她这般，属性分明，本源纯净却又隐含一种……近乎‘上位’的排斥力，自身生命力在重创下仍显异常坚韧的情况，实属罕见。或许，是人族某个古老隐世家族的后裔，血脉中残留了些许奇异特质？又或者，是某种极为罕见的先天道体雏形？未能彻底觉醒，便遭此厄……”他摇了摇头，“信息太少，难以断定。少主若想知晓，或许需从她来历入手，或等她醒来，仔细询问。”
　　来历？凌霄想起灰鬃所言，不过是醉芳楼买来的孤女。至于醒来询问……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朝颜，心头沉重。先活下来再说吧。
　　在柳元大师的竭力施救和珍贵药物的作用下，朝颜的伤势终于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恶化，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那随时会断掉的样子好了些许。她被移入一间充满药香的洁净静室，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
　　柳元大师亲自守在一旁，观察药效。凌霄也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朝颜昏睡的容颜。
　　此刻的朝颜，虽然依旧在昏迷，意识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混沌与痛苦交织的状态。她清晰地经历了池水反噬的全过程，那属性冲突带来的剧痛和濒死感如此真实。她也听到了凌霄的惊呼、焦急，听到了柳元大师的诊断和与凌霄的对话。
　　“本源受创……修炼之途怕是无望了……”柳元大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心头。但她来不及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更强烈的担忧攥住了她：柳元大师显然察觉到了她体质的异常！虽然对方未能准确判断出是神族血脉，但那“纯净高阶的本源”、“异常坚韧的生命力”、“自行排斥异种伤害”的描述，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身份会暴露吗？凌霄会起疑更深吗？他们会不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来探查？
　　恐惧像是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但她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药物的治疗，感受着身体在温和药力下缓慢修复的同时，也感受着那因本源受创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滞涩。
　　这次是真的重伤了。之前的伪装，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更加崎岖和黑暗。
　　而凌霄，这个将她带入灵池、又因她重伤而显露出不同寻常焦急的妖族少主，此刻就坐在她身边。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他的目光如此复杂难辨。
　　下一步，该怎么走？
　　朝颜在意识的深渊中，看不到答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隐痛。
　　静室里，药香袅袅。柳元大师在轻声指导药童调整后续的药剂。凌霄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没有离开床榻上的人，暗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懊悔、疑惑、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心疼与决意。
　　无论如何，他要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