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世界上最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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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610病房来了一位新的病人，已是七十二岁的沈美绣。挺直的腰板，梳理的一丝不乱的银发，卡其色的灯芯绒外套被洗的有些泛白。
走进来的第一刻，沈美绣就一一审视了病房内的所有人，看到陈乐是她先是眉头一松，不过在看到周彤敏后，她马上连连摇头道：“我不要住这间，我要换一间。”
旁边送她进来的医生护士一下子弄不明白，解释道：“沈阿婆这是已经安排好的，不能说换就换。”
“事先安排好的？那你们把我送到这里来，怎么不事先通知我？”沈美绣拍去那些试图安抚自己的手，虎着脸道，“我晚上睡得早，有小孩子，肯定会吵到我。”
坐在床边的周彤敏气鼓鼓的想去反驳，陈乐见状把她拉了回来笑着说：“阿姨，彤敏很乖的，我和她住了这么多天，都很听话。”
周围的护士医生连忙附和着点头，而沈美绣依旧沉着脸，不去理睬旁边的人。
“那您看这样，您先住，我回去和护士长说一下，尽快换一间。”护士没辙，只能打圆场先把沈美绣安抚下来。
“好吧，那你们尽快啊。”
说完这句，沈美绣自个提着一个行李袋也不要他们搀扶，快步走到了自己病床，丝毫不像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么再过半小时，就是开饭时间了，尽量不要走开。”
离开前护士最后叮嘱了一声，沈美绣轻轻哼了一声就一把拉上了帘子，坐在里面一言不发。
确信里面的人看不到自己，周彤敏对着那个方位做了一个鬼脸，抱着陈乐笑起来，还没笑几声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干咳，又惹得两人相互吐了吐舌头。
没法交谈只要稍微弄出声响就会惹得帘子里的人咳嗽，枯燥乏味的日子变得更加无聊漫长还必须时时提心吊胆。沈美绣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独自一人待在被帘子包围住的病床，而其余两人只能接受这无声的世界，尽可能把声音降低到最低。
终于到了九点熄灯的时间，护士按照惯例在每间病房巡视之后，关闭了灯光。
躺在病床上，毫无睡意的陈乐翻了个身，看着始终紧闭的帘子想道。
她在里面做什么呢？
每个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失去了家人，那么这位已过花甲的老人，是失去了哪位至亲？
是否是因为失去亲人太过悲痛，才让她变得如此刻薄。
陈乐并不讨厌这个凶巴巴，很是刻薄的老人，或许是那套卡其色的外套，让陈乐回忆起抚养自己长大的长者，慈祥的面容，黑白相杂的头发，还有满手老茧却温暖无比的大手。
想念那时一群人围坐在桌子边吃饭的日子，想念她睡前给自己唱童谣的日子，昏昏沉沉入睡前她仿佛听到了那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唱着一曲曲家乡的小调。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叫醒了睡梦中的陈乐。
迷迷糊糊支起身子，看到周彤敏满脸焦急的站在自己窗边。
“怎么了？”脑袋还没一下子清醒的陈乐问，“哪里不舒服？”
周彤敏用力的摇头，指着身后说：“那个奶奶，有些奇怪。”
“奇怪？”顺着指示的方向，那边依旧是被帘子阻隔的病床，黑暗中陈乐眯起眼睛，没有看到有何异常。
“恩，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周彤敏拉着陈乐的手臂就往那边拽，“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
一瞬间，陈乐的脑袋清醒了大半，一直缠绕在脑中的嗡嗡声消除，果然听到了轻微的低吟声。
来不及穿上拖鞋，陈乐飞快跑到了病床边，掀开帘子看到沈美绣一脸痛苦的蜷缩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右手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
迅速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把沈美绣放平，用力按下人中，又吩咐周彤敏把帘子全部拉开，让周围的空气更加流通一些，随后开始挤压她的胸部。
一下两下，看似简单的动作需要运用上全部的力气，一边做复苏一边不停的叫着沈美绣的名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乐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一层热汗。
恐惧感降临至全身，陈乐知道沈美绣此时的状况，一秒钟的抢救延误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护士和医生快速赶到，被病房里的阵势吓了一跳。
“怎么了？”
听到医生熟悉的声音，陈乐忽然有种安心的感觉，整个人一放松，竟然歪歪斜斜的向后面倒去。
身后护士眼疾手快的扶住陈乐，另外一边丁一已经开始用听诊器检查心跳。
“可能是急性心肌梗塞。”陈乐气喘吁吁的回道，“刚才看她似乎胸口疼痛，并且已经神志不清，还有冷汗，我一直有做心肺复苏。”
这让丁一有些意外，看她平时文文静静，没想到遇到这事很是临危不乱，幸好有她正确的急救方式，才没有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一针硝酸甘油下去，沈美绣的脸色渐渐好转下来，在别的楼层值班的心脏科医生，快速来到病房将沈美绣推入心电扫描室做进一步检查治疗。
年龄尚小的周彤敏显然被吓得不清，站在角落一言不发，丁一见状过去安慰道：“没事的，老奶奶只是身体不舒服，医生马上就可以治好她。”
旁边的陈乐过去扶着她的肩膀，鼓励道：“是啊，多亏彤敏发现的早，还帮忙一块叫老奶奶名字了。”
“那么老奶奶明天就会好吗？”周彤敏胆怯怯的问。
“恩，当然了。”陈乐自信满满的说，“这么多医生，什么病都可以治好，彤敏乖，好好睡觉，明天老奶奶就会回来的。”
好不容易把周彤敏哄睡了，丁一朝着陈乐点点头做道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问道：“听张洪说，你是F大新闻系毕业的？”
“恩，和丁医生算是校友。”陈乐说着，眼睛弯弯笑成了一弯明月。
丁一下意识的推了推罩在头上的隔离服，觉得脸上热热的发烫：“刚才看你对急救很了解，不知道还以为你有医疗经验呢。”
对方听到丁一的话迟疑了片刻，然后用手理了理散开的碎发：“只是有段时间自学了一点，想着万一用得到。”
“恩，还好你施救得当。”丁一看了看外面走廊上的时钟，“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晚安。”
离开前关上了病房内的灯，轻轻带上门，想起一天前张洪的告诫，那些话无不道理，不过她依旧很喜欢同陈乐聊天，就算只是寥寥数语。
不只是喜欢她干净的声线，还有说话时特有的语调。总会让丁一不自觉的想去交谈，她不明白自己这样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让她回忆起幼年母亲安慰而产生的亲切感。
丁一自嘲的摇摇头，不管从年龄样貌或者性格，两人相差甚大。或许是陈乐身上有丁一没有的优点，人总会被这样的人吸引，他们身上有自己期望的特质。
开朗，积极，阳光，还有乐观。
第二天下午，沈美绣就重新回到了病房，经过治疗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要静卧一段时间，并且持续心电监护。
一夜的救治，使原来那个刚毅精干的人露出了应有的老态，憔悴的面容和全身插满的监听仪器，躺在那边的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将沈美绣搬回病房的是下午两点，周彤敏正嚷嚷着让陈乐陪她去楼下的花园玩，看到被推进来的沈美绣，两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一个小时里病房都安静的很，只有细微仪器蜂鸣的声音。
而周彤敏乖乖的拿出画图本画画，尽量不去吵到刚刚脱离危险的沈美绣。
之后还是沈美绣主动打破了沉默。
“昨天谢谢你们俩。”沈美绣移动了一下身体，转过头疲惫的对着她们两笑了笑，“要不是你们，我昨天就真回不来了。”
忽然缓和的语气弄的陈乐和周彤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坐直的身姿回道：“您没事就好，这两天有什么事情，和我们说，我们帮您办。”
听到陈乐客套的回答沈美绣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道，“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你们，昨天我那样还要和你们道歉呢。”
“没有没有。”陈乐不好意思的摆手，一下子习惯不了对方忽然转变的性格，“我能理解刚被隔离的感觉，心情不好也是难免的。”
“是啊，我都没来得及和他道个别，就被拉到这边来了。”沈美绣怅憾的低下头，目光停留在了左手的戒指上。
“他？”陈乐轻轻的问道，看到她情绪低落的样子，又想到刚刚大病过后，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提起她的伤心事。
“我丈夫。”沈美绣大方的说，“结婚快五十年了，除了关牛棚的那段日子，我们几乎没分开过。”
惆怅的话语里透着些许的自豪，陈乐感慨道：“看来你们感情很恩爱，等出院了，马上就可以见面的。”
“他去世了。”沈美绣的回答让陈乐倒吸了口冷气，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倒是对方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说：“他有阿尔兹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早在五年前就忘了我是谁，死亡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一种解脱。”沈美绣淡淡的说，“他总说我们要害死他，一个劲往外逃，我知道，他只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说到这沈美绣停顿了一下，“我有时候受不了他，觉得这样拖下去，对他来说也很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万一我走了他怎么办，好几次我都想着买包老鼠药，一块走了算了。”
坐在一旁的陈乐皱眉，她明白沈美绣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诉者。一直以来的生活压力让她不得不坚强，直到唯一的动力消失和一场大病，让她可以以一个弱者示人，不再怕软弱压垮她。
“不过……”沈美绣继续道，“当他们在护城河里发现他，我才知道，要不是他，我一个人也支撑不到今天。”
说完这些陈乐发现沈美绣的眼睛的波动，随后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她这个年纪的人，经历的风风雨雨，早已不习惯将自己的感情流露。
“人啊。”陈乐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声音足够让她们都听到，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总是搞不懂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