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欲尽》阳关道

58、南山 饶是司马凌

　　饶是司马凌云这样惯常见识这样场面的人，也有点不忍心地偏过头去，只有沈逸风，一直注视着这里，在凝视着这一场近似于单方面的屠杀。
　　高惜寒立在马上，看着在他指挥下进行的这场屠杀，跨越这无尽的死亡，他感觉到了目光的注视，他遥望这片屠杀的尽头，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色衣衫的小姑娘，身体向着自己的方向，惜寒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却感觉到她身上那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侵蚀，好像在为自己哭泣。
　　惜寒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对着她的方向，展开了一个微笑。
　　这场屠杀并没有进行多久，双方的力量对比太悬殊，杀到最后，璇茂时和璇昊天身边便还只剩下六个亲信，其他的人，全部被砍杀殆尽。与他们不同的是，禁军们死伤却并不惨重，放眼望去，全部都是身穿黑色的璇昊天的军队，倒在了血泊中。璇昊天身上虽然有几个伤口，但是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够伤害他并且全身而退，但是璇茂时和他身边的几个亲信，情况便不见得会有多好。
　　璇茂时的身上，此时已经看不清楚有多少伤口了。他本不是武将出身，这么多年虽然武功没有荒废，但是真正轮得到让他自己亲自动手的机会，又有几次。若不是身边的亲信和璇昊天的拼死保护，此时此刻，他这条命是否还在都尚未可知。
　　六个亲信将璇茂时和璇昊天包围在正中央，围成了一个圆圈，手上的刀剑还在往地上滴血，然而眼睛已经睁得血红，不管再怎么强作镇定，已然是轻弩之末了。包围着璇茂时他们的军队此时有序地分成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来。
　　高惜寒骑着他的天佑，缓步来到璇茂时的面前，身后五十名少羽卫一个没少，全部跟在他的身后，以刚才与璇昊天对阵的那个少年为首，分成两列排开，列在高惜寒的后面。高惜寒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璇昊天，面带惋惜之色。
　　但是这神色转瞬即逝，如果不仔细捕捉的话，普通人根本无法注意到。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未来的主宰者在想着什么，高惜寒看着璇昊天，微一侧头，看了立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一眼。那少年抬头看了高惜寒一眼，眼神里满是坚定。
　　那少年对着高惜寒一拜，便从少羽卫中间走了出来，站到距离璇昊天那群人一丈远的地方。璇昊天看着那少年，闭上眼睛，嘴角扯起一丝苦笑，等到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面充满了坚定。璇昊天从一名亲信的身边经过，正欲出来时，却被璇茂时一把拉住了手臂。
　　璇茂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拉住了他的手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得便有点害怕，那少年的脸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可是那眼神，竟搅得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泛起不安。今日在这里，他亲眼见证了高惜寒的雷霆手段，而此时走出的这个少年，却又不知道包藏了什么祸心。他只是直觉地，不希望璇昊天与这少年单独交锋。
　　璇昊天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什么想法，他不解地看着璇茂时。刚才与这少年交锋的时候，他便隐隐感觉，这少年在隐藏着什么，他没有使出自己的所有来对付自己。如果今天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天，璇昊天若是在今天棋逢对手，那么即使死在了这里，是不是也不会那么不甘心了。
　　璇茂时无法阻止璇昊天，便松开了抓住他的手，璇昊天走到了那少年的跟前，此时，却看到那立在马上的未来天子高惜寒，隔着这即将交锋的两人，隔着这穷途末路的璇茂时，对着正站在那头，满身血污的高朗，躬身道：“儿臣今日斗胆请问父皇，我手下这少羽卫，今日便要与叛臣璇昊天决一死战，若是今日侥幸，这少羽卫得以苟活，那么父皇，儿臣可以替这少羽卫向父皇提一个要求吗？”
　　那头的高朗，看着骑在马上的高惜寒，他虽然正在请求自己，但是身上那股锐气，依然诚不可欺。高朗眯着眼睛，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向自己悬赏是什么居心，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这是当然。”接着，高惜寒继续问道：“儿臣今日只有一个要求，若今日，这少羽卫侥幸赢得了这场死战，希望父皇念在他以死相博的份上，不论他之前犯下什么大错，不计前嫌，留他还有妻子儿女性命，保他一家安康，父皇，今日可否能够答应此事。”高惜寒说完这些，翻身下马，跪倒了地上。
　　那少羽卫见状，也随着高惜寒一齐跪倒了地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高朗凝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儿子，心中虽疑窦重生，却只能强行压下。高朗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而高惜寒就这么跪在地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似乎在用自己的行为在向当今圣上施压。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凝重起来，场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皇上与太子之间的不和传闻由来已久，只是没想到在今日这种场合下，被这么多人见证了。月婵却没有在看太子殿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少年身上。惜寒与逸风之间的事情，一向不怎么与她商量，只是从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起，她便从自己的记忆深处将这少年再重新拉了出来。
　　五年的蛰伏只为了今日堂堂正正地跟你走在阳光底下，这般的深情，也让每个女子都喟叹。
　　高朗沉默了良久，最后似妥协一般叹了一口气，道：“朕答应你。”惜寒这才抬起头来，与父皇对视了一眼。高朗生性多疑，今日惜寒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为这一个少羽卫跪在大家的面前对他施压，这不只是将这少年的身份几乎明显的坦露在大众的面前，也是在向高朗宣告着，这一次的逼宫事件，作为此刻姗姗来迟的那个救世主一般的角色，高惜寒是从头到尾都预料到了的。
　　或许，只要高朗再往深处想一想，便能明白，高惜寒昨天的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在刚才的沉默当中，高朗想必早就已经想清楚了，但是此刻他这一句答应了，不只是在答应他赦免了南山，也是在宣告着，对于惜寒在底下进行着的什么，他也不会再追究了。
　　这一切，都在两个人的心知肚明中，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高惜寒对着还跪在原地的南山说道：“南山，你听到了吗？不只是你，你的妻子，你的儿女，还有你的亲人，全部得到了赦免，当今圣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赦免了你们的罪，你听到了吗？”南山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点了点头。双眼虽然已经通红，但是还是在强行忍耐着，不愿让眼泪流出。
　　他将南山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对他充满了信心，惜寒对着南山，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去吧。”南山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便走到了璇昊天的面前。
　　璇昊天看着南山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嘴角也不由得扯出了一个笑容：“许南山，你居然是许南山。你当年居然没有死，还活了下来。好，好！今日就让我与你大战一场，也不枉我璇昊天一世英名！”
　　说完不待南山回答，便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双锤，往南山打去。
　　南山手上依然只有一只笛子，只是此刻生死关头，笛子前后伸展开来，前头的玉石处，也冒出一柄绿色的枪柄来，从远处看来，只是一只通体绿色的较为细长的红缨枪。璇昊天见他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也加倍小心了起来。
　　只有月婵，在看到那被改良过的红缨枪时，又看了沈逸风一眼，不由觉得好笑。
　　与璇昊天不同的是，这五年来，南山每天每天都在做的，就是寻找璇昊天武功中的破绽，再从中加强自己的能力。若真的论起武功来，南山并没有真正做到出神入化。只是从五年前开始，惜寒便一直在等待着今天的到来。他不断地收缩着自己的实力，任由璇茂时的权力在朝廷中不断地扩张，将他的野心一点一点地用欲望浇灌着成长，而不再满足于所谓的左相。
　　璇茂时没有让他失望，这五年的时间里，他以皇上对璇紫妍的宠爱为筹码，在这场赌局中，慢慢地开始掺入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惜寒假装自己注意不到，并且一点一点地纵容着它，一点点地放大。
　　终于，五年的时光过去了，在得到消息璇昊天偷偷从边境赶回来的那一天开始，那个属于惜寒自己的计划，也开始运转了。
　　他深夜驾马从宫中离去，并故意借走沈荣铮的慕辰，让人看到他在深夜外出。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消失不见，高朗再怎么不重视自己，太子失踪了也还是会派人出去寻找，然而这个时候，能够派出去的人，除了沈荣铮，又会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