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欲尽》阳关道

57、修罗 在月婵微笑

　　在月婵微笑的同时，璇茂时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僵硬下来了。因为在军队的大后方，一大波士兵源源不断地从袁宁门口涌了进来，并且迅速而毫不慌乱地，就将他们的整个军队团团包围住。璇茂时眯着眼睛，看着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的军队，接着，便看到沈逸风骑着一匹白马，经过袁宁门，来到了众人眼前。
　　而与他并肩而立地，却是那同样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将军司马凌云。
　　璇茂时在看到司马凌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滞，却也迅速地反应过来，璇茂时大笑一声，道：“老夫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料到，你居然真的从岭南回来了。”司马凌云立于马上，看着璇茂时，身边环绕着的，是他操练出来保卫这个江山的军队。
　　他翻身从马上下来，将头上的头盔取下来放在旁边的人的手上，然后大步走向璇茂时，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咚”地一声，跪在了璇茂时面前。璇茂时低头看着司马凌云，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司马凌云跪在地上，拱手向前，道：“徒儿司马凌云，拜见师父。”却完全没有敢抬头看璇茂时一眼，似乎对于他极其尊敬。
　　沈逸风立于马上，看着这边的司马凌云和璇茂时。璇茂时看向司马凌云的眼神晦暗难测，复杂莫名。里面夹杂着不知多少情绪，旁人却永远无法能懂。命运翻转到了这一刻，已然变得十分奇妙，似乎多少年前的一次普通的偶遇，在今日看来，都充满了他们的命中注定。
　　璇茂时闭上了眼睛，再重新睁开来，脸上便带出一丝笑容来：“多年不见，竟没料到我师徒二人今日重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说完，伸手将司马凌云从地上搀扶着站了起来，司马凌云立于一侧，还是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璇茂时也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有多讲，从司马凌云搬出璇府自立门户那一日开始，两人之间便再也不能回到原来那样的局面，这一点司马凌云早早地便开始明白，只是时光过得太快，两人的轨道越偏越远，竟至于今日，站在了完全的对立面。
　　从司马凌云带着他的军队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璇茂时便明白他们两的师徒情分在今日必然走向了终结。战况紧急，已然容不得他们两在这里叙旧，璇茂时看着司马凌云，道：“云儿，今日在这里，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吧。”司马凌云一怔，抬头看向璇茂时，在看到他嘴角的微笑的时候，三十五岁的汉子，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司马凌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跨步走到璇茂时的面前，跪了下来，左右手张开放在头两边，额头直接触地，弯身三次，发出三次沉闷的“咚”，待抬起头来看向璇茂时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了。他看着璇茂时，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接过身后那士兵手上的盔甲，戴在头上，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司马凌云带来的军队迅速地和禁军还有少羽卫融合起来，加入到了战斗之中。由于他们的加入，禁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往叛军冲去，战局一时间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璇茂时与璇昊天汇合到一处来，在这动乱中，璇茂时掏出怀中的一只发射器，对着天空一射，一道黑色的烟火便射向了天空，在炎热的午后，异常的显眼。
　　司马凌云和沈逸风自然也看到了这信号弹，但是两人全然没有在意这信号弹，还是义无返顾地冲进这人群中，砍杀着叛军。禁军们在他们两的带领下，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让叛军们步步受挫。
　　月婵看着在人群中的沈逸风，他还是穿着他的雪白长衫，不同的是一贯拿着笔的手上，此时却握着一柄宝剑。他带领着军队在人群中厮杀，那雪白的长衫早已经沾满了血污，但是在月婵的眼中，却还是那么的洁净。冰之跟在月婵的身边，看着逸风先生全然不似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在人群中，竟俨然死神降临。
　　冰之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她往后张望着，极力避开眼前这血腥的场面，却在一回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刚才身受重伤却将自己摔开的那个男人。他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多得看也看不清楚，但是他脸上却完全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的目光胶着在月婵的身上，似乎想要将她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冰之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似乎，既痛苦，又幸福。
　　想到刚才他将自己摔开，冰之撅了撅嘴，偏过头去不想理他，但是因为好奇，又偷偷地去看他。但是那男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冰之的偷窥，还是一直看着月婵，冰之觉得无趣，便又转过身来，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璇茂时的信号弹发出去之后，叛军虽然已经十分吃力，但是心存着希望，到了这个时候，成败已经在此一举，如果今日他们举事成功，今日之事，在史学家笔下，自然又会有一副新的模样，璇茂时咬了咬牙，那么，那断不会让自己和昊儿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他和璇昊天勉力支撑着，却是在等那一个反击的机会。
　　接着，便听到那千军万马奔来的脚步声，在这一个艳阳天里，第三次在这袁宁门外响起，璇茂时嘴角的笑容勾起，成败在此时此刻，已经缓缓落下了他的大幕。
　　袁宁门被推开，璇茂时嘴角的笑正扬起在那个最漂亮的角度，却在看到领头的那一个人的时候，生生僵硬住。
　　那身披金色铠甲，手持苍龙，驾着宝马天佑，眉峰高挑如云，脸上自信从容，身后跟随着千军万马的那个人，不是当今太子殿下高惜寒，又是谁？可是如果他在这里，那么那个在地上奄奄一息，已经被严刑拷打一天却紧咬牙关的那个人，又是谁？？璇茂时跨步上前，将那个低贱入尘埃一样的人一把从地上抓了起来，看向他那张布满尘污却跟高惜寒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眼前的这个人，自然不会是高惜寒，璇茂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下，最后气极，手上微一用力，将那人丢开。高惜寒坐在马上，看着璇茂时，脸上还是带着平和的笑容，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影响到他的情绪。
　　璇茂时自知自己今日败局已经，他冷哼着看了高惜寒一眼，知道今日是自己大意，但是他又怎会甘心如此束手就擒，在身边亲信的护卫下，他慢慢地后退着，与璇昊天退到了一处，两人立于叛军的最中心，在身边亲信的包围下，再被叛军团团围住。
　　少羽卫看到高惜寒回来了之后，便齐齐驾马来到了高惜寒身后，而高惜寒身后的军队，也一字排开，组织有序地与禁军融合进了一起，将叛军们如铁通一般围困在了中心，少羽卫虽然人少，但是死死地守住了袁宁门的入口，想要从这里突围出去，自然便需要先经过少羽卫的考验，而想要从那一头深入到皇宫内部，却因为沈逸风和司马凌云的驻守，而变得不可能起来。
　　璇茂时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下，才缓缓睁开眼睛来，朗声大笑起来。“我璇茂时，看来今日便是要命丧当场了，只是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败在你这黄毛小儿手中！！但我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万万不会就这么轻易就让你们如愿，即使是死，我也要搅得你们日夜不得安宁！”
　　高惜寒在远处，看着这头的璇茂时。他目视良久，道：“尔等叛军，今日败局已定，若是主动投诚，本王在此允诺，饶尔等性命，并绝不追究尔等亲族，若是仍然负隅顽抗，尔等之死尚不足惜，对于叛军亲族，亦诛。”
　　太子殿下这话一说出来，叛军之间“嗡”地一下炸开，远处，沈逸风听完惜寒的话，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不等他们有时间再考虑，高惜寒便举起了一只手，道：“本王数五下，五下之后，外面的军队也会一齐进来，开始进行剿杀，有意投诚者，便走到我方后方。我没有耐心等待，五——四——三——二——一！开始！”还没有数到一的时候，叛军便已经溃不成军，纷纷往后方冲去，似乎生怕晚了一步，便会彻底陷入这无尽的修罗场中。
　　等到高惜寒双手落下，璇茂时的身边，只剩下了与刚开始相比不到五分之一的人，那些人双手紧握着自己的武器，但是眼神闪烁着，似乎充满了畏惧。
　　璇茂时看到这样的情况，明白自己大势已去，只有璇昊天还高昂着头颅，似乎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失败。高惜寒也没有耐心再继续等待，他的手刚一放下，军队便挥舞着自己的兵器，与叛军缠斗到了一起。袁宁门前的那个广场，在一瞬间便变成了人间的修罗场，鲜血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便将整个地面完全染红，在烈日的暴晒之下，挥发出一股人类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