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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妙缘(二)
话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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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妙缘,十三岁上改了乐籍进入‘百乐居’,十五岁首次见客,因琴技出众一炮而红,加之容貌也好,在京城的伶人中渐渐有了些名气。那年的‘享容会’上更是靠一首琴曲《秋怨》震动全场,而终于得了个‘享容会探花’的名号。那‘享容会’本就是每年京城内所有伶人伎官赛本事的盛会,无论是哪家欢楼,哪个小哥必都是用尽了心思,莫说是能在那上面得个名次,即便只是露个大脸,简直也可以说是打了个好招牌,再不用自己站在门边招人,那客人们也必然会蜂拥而至的来捧场。
妙缘自得了那探花的名头,便成了‘百乐居’的当家红牌,也正是由此,他开始正式进入了高泰薇的视线。起初妙缘在‘百乐居’见客,都是以伶人的身份,只管给客人抚琴间或也唱唱曲却从不真的接客。这一来是因为他确实是以琴技见长,二来则是为着这‘百乐居’中的几个老爹也确实想暂时压着他,以便之后可以寻个出价高的‘买主’……高泰薇的出现却正是十分及时。
妙缘虽在‘百乐居’待了几年,又有了几分名气,但却也只不过是个没见过大风浪的男孩子,一遇到高泰薇这般相貌出众又功名有成的女子,听了她那许多的蜜语甜言,也就有了几分飘飘然,又见她天天来捧自己的场,各式的珍奇礼物出手又大方,心就开始有些蒙动。这高泰薇本就是惯常在欢场出入的老手,早将那一片深情款款样子做足了十成十,又是盟誓又是许愿,满口答应妙缘一定会将他娶回家!妙缘一个刚十五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虚实,虽刚开始还记的该矜持些个,但毕竟身在欢场,时间一长哪里还能抗的住里外上下那许多的诱惑和怂恿,没三个月便被高泰薇得了手……那一段时间,两人还真是十分的甜蜜。
其实这高泰薇会看上妙缘,说到底不过是看着他的琴技出众。原来这高泰薇在世家女子之中也算是个才艺拔尖的主,可不想‘抚琴世女’之名一出,不光世家之中,乃至整个京城,整个炎赤,顿时好似没了他人的位置,为了这个,这高泰薇一直如梗在喉。在‘享容会’上第一次听了妙缘的琴之后,便觉其能与凌云博一较高下,于是才一心想把他收入自己俯中。如此一来即便自己无法胜了那凌云博,自己的小爷却也可以为自己争回不少面子。
为着这个,高泰薇又是送东西又是写诗,新琴谱好曲子也是尽量的帮他搞来,着实下了不少力气。想她高家,家主高圆圆是炎赤丞相,位高权重以极,家中不说美男如云却也相去不远,什么高的矮的,黑的白的高泰薇没见过,此时对妙缘下如此工夫,却是当真有收他进俯的打算。可没想到,正好赶上皇太后(皇上的爸爸)薨了,皇上悲痛,举国哀悼,半年不能办红喜,于是这事便拖了下来。后来,满京城传说那‘抚琴世女’身患重病恐命不长久,她对凌云博的嫉恨之意也就淡了。而与那妙缘的事也就没了早先的动力,更何况又已经得了手,已然失了新鲜劲头,所以即使出了国丧期,也就没再跟家里提这一回事。
这欢场中,昨夜盟誓今朝忘的事,自是不少见的。对于高泰薇这种常混迹欢场的世家女子来说,更是很稀松平常,所以时间一长,她也就渐渐淡忘了那许多对妙缘许下的话,淡忘了答应要娶妙缘回去的事。只是有时候去了‘百乐居’见了妙缘,看他那幽怨的神情还多少要想到过去那段,只是感觉却已经完全变了样。
正是这种在欢场之中最最普通平常的事,到了妙缘这里,却就变了样子。原来这妙缘年纪虽不大,却是个顶顶认‘真’的人,他心里既认准了高泰薇,从了高泰薇,便不再做他想,一心只等着高泰薇来娶了自己回家,救了自己脱离这苦海。可没成想,盼着盼着国丧期过去了,高泰薇却没有要给他赎身的意思,起初人还照样来,甜言蜜语也还照样说,但渐渐的人来的次数慢慢少了,一个月拖过一个月,时间一长,眼看着这情也就如此淡了去。
没了这高泰薇这杆‘大伞’做保护,楼里的几个爹爹也就开始劝妙缘接其他的客人,说是劝,但也就只最初的几回还是好言好语,到见的妙缘一心还盼着进那高家门,说的话也就难听起来。妙缘跟着闹也闹了,叫也叫了,可是身在勾栏,也已经污了身,眼看着要高泰薇赎了自己出去也不可能了,再想找其他理由也都没了用处,最后只好妥协。但为着这个,这妙缘从心里却开始恨上了高泰薇。
其实高泰薇对妙缘虽没了那分情,但用心却并不坏,想她高大小姐在外面混,一向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这‘百乐居’也是个没人赶得罪的,惟独对妙缘还有几分待见,一来是妙缘的琴确实拔尖,二来也是心中也似知道多少对他有所亏欠……此次因着母亲高圆圆说是想找个体己又善琴懂棋的老实人做个‘尾爷’(老女人的陪侍),高泰薇便又想到了妙缘。
妙缘虽是‘百乐居’当红的,但因着名气大门槛高,接的客不是朝中的高官就是京城的富商,加之他琴技出众,说话做事也都干净齐整,又不十分虚荣贪婪。高泰薇想来想去都觉得他绝顶是个做尾爷的合适人选,加上过去自己多少也有亏待了他的地方,于是她到是一心只想把这事办成,即可以满足了母亲,又能帮妙缘脱了乐籍,也算是件两相都有利可图的好事。于是才又下了劲讨好起妙缘来。
高泰薇如何能想到,这妙缘寻各种法子刁难自己,却是对之前自己背信怀恨在心,她又如何能想到,妙缘看她如此还只当是她要与自己重修旧好。所以到的妙缘一听明白这种种的献殷勤,却是为了让他去做她母亲的‘尾爷’时,顿时火气上涌,加上这么几年来前前后后的种种委屈怨气,也就都一股脑的冲上脑门,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了指望,原本一心在她身上,还盼她回心,却没成想,当真只是自己痴心妄想,于是一心只求速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把高泰薇给他的所有东西全砸了个稀八烂,把事情闹了个无法收场……
高泰薇看着被妙缘砸坏的东西,自己都有些发愣,她是完全没想到原本好好的事情到闹成了这样……不仅人没弄到,在一众朋友面前失了面子,还打碎了母亲挺稀罕的‘紫砂壶’……这着实让她也怒火难平,想着自己本是出于好意,却换来如此一个结果,这妙缘真真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想她一个丞相府的千金,何时受过如此的冤枉气,那暴怒一上来,只恨不得活活打死了他才嫩算完……
……
到的此时,高泰薇听的凌云博如此说了,再看横烟这样的表情,多少也就猜出了几分端倪,她又看了笔直站在人中的妙缘,只见他仍旧一脸的桀骜,完全没有悔改之意,不由的眼睛略一眯,计上心来。云博只见高泰薇眼珠一转,便听她道“世女怕是要失望了,这横烟惯常给人引见的弄琴的‘伎官’便是这妙缘,这人虽也略通琴技,只是这人究竟是不是抚琴世女的门生,怕只有世女最是清楚不过了……”
高泰薇说这话时面带微笑,但话却说的恶毒,只把个‘伎官’两字说的格外清楚又大声,好象惟恐有人听不到。她心里是想着要借着妙缘假称世女门生的引子,用云博之手杀了妙缘,怕云博小孩子看了妙缘相貌妩媚便心软,于是把妙缘的身份说的清楚,也好让这小世女不至于做了糊涂失算之事。
她却没想到这世女凌云博此时虽在这‘百乐居’中,但对这欢场的称呼却是一窍不通,莫说她说出个‘伎官’,即便是其他名称,她也是不知道的,如何谈的上什么明白身份之说。而那妙缘一听的高泰薇如此说自己,虽满是脸通红,但却仍旧强了脖子看着云博,此时他心里只满是一个个恨字,如何能想其他,于是大声的说道:“我不是‘抚琴世女’的门生,从来都不是,我也从来没听过那什么‘抚琴世女’弹琴,是好是坏,我也不知,这‘百乐居’的人要说我是她的门生,要说我能弹她弹的曲子,那都是为着骗你们这样的蠢笨女子的银子。呵呵,你们自是要犯傻,谁也没……”
妙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云博打断了“我知道你不是她的学生……”云博不仅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看了她的表情,到让一直站在一边的罗嘉鸿入坠冰窟。“她一共收过几个学生,都是什么人,恐怕满朝廷也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清楚的了……”云博从六岁开始收学生,一年一个,其实也就只收过三个人,一个是皇宫的乐师,年过半百的姜凡;一个是自己的叔父,比母亲小七岁的凌肃谨,最后一个则是自己的表哥郭霆之,现在也有十八岁了。后来,为着要去博州做壶,也为着不想皇廷过于关注自己,所以她以身体不好为借口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当然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到现在,这‘抚琴世女’的称号不仅没有被人所忘记,反而越来越神秘的原因。不过这些对云博来说,都无所谓。
她看了那妙缘明显受伤的手臂和脸颊,又看了看一边的高泰薇道“既然高常侍也知道他略通琴艺,证明这横烟所言还算是不虚……”云博站身向了那横烟道“既然这人真的有些习琴的天分,我便收了这他做学生,也算没屈了他那几分才情……”说到这,云博转身看向高泰薇到“还要多谢常侍保举之劳……”高泰薇脸色略变,此时她才明白这云博是打了什么主意,她只怕是原就想要保这妙缘,现在到反借了自己的话做了由头……
这横烟是何等精明人,看高泰薇刚刚的意思就猜到了今日这事,是无法善了的,再听了这小世女的话,已然看出她多半是想保这妙缘的,既然有人愿意把妙缘这个大麻烦弄走,他当然是求之不得,虽要损失一个红牌,但与其让妙缘这冤家就这么白白送死,还不若卖个乖,找个还肯出价的人来的好!这如意算盘自是如此打,但面子上,横烟到还维持着几分的僵硬,并没有露出什么轻松,兴奋之色来,只是仍旧苦着脸做了那为难相看着高泰薇……
高泰薇此时即便再怎么恼火,对着凌云博,却是不好表现出来,她只看了那妙缘冷冷的道“还不赶快谢恩,有智贤世女肯抬举你,今后只怕荣华富贵都要享用不尽了……”她话是如此说,但那话语中的恨意却是毫无遮掩的直白。妙缘哪里看不出‘世女’此时是想救自己,只是他现在早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欲望,对他来说,跟什么人,或者是上哪里去,已经都没了分别。心里只是恨着高泰薇,觉得若不是她引的自己失了身,自己现在何至落得如此无所可依只能随波逐流的境地……他瞪着眼睛,看了云博道“妙缘虽是卑贱之人,却亦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缘破损了常侍的‘紫砂壶’自知无力偿还,亦不能求世女相助,只求各位大人拿了缘交官办理,是充军是发配,是死是活,缘都绝无怨言……”
听妙缘这话,云博又笑了起来,众人都被她笑的一惊,不由的转头看着她,“我当是什么事,那只是常侍和你玩笑的……不过是个玩意,常侍家什么好东西没有,哪可能为着个壶真和你较真?……”云博眼睛一转,看向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高泰薇缓缓的道“常侍要是真那么喜欢那紫砂,我到还能弄到几只,便替他赔了你如何……”其实如果只是要壶,云博当然不在乎,只是现在她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那紫砂是她所做,所以只要小小的遮掩一下。
高泰薇哪里能要云博的东西,即便是自己再怎么心爱的东西,总也不愿意当了那么多人承认,于是当然是马上推脱“世女听这伎官乱说,不过是个喝水的物件,又哪里有多珍贵还要世女赔的……打他也不过是看他那脾气气不过而已,哪里是真为了那东西……”她这么说当然都是为着面子,只不过却正是顺了云博的心,云博哪里会不知道这高泰薇若要弄到一个紫砂壶多半是很不容易的,现在打碎了,自然是非常恼怒,自己如今强要妙缘,自然是会被她记恨的,可是……人命关天,她还是宁愿冒惹怒高泰薇的险……
罗嘉鸿看那妙缘似是还要拒绝,便抢在前面开口道“好了,我的妙缘公子,世女想收你也是求贤心切,你再这样推脱可不就是不给世女面子了吗……再说世女都说了帮你,还能有假?……”说话间已然靠近了妙缘,她原本就是会武功的,现在更是动作又快又准,只背了云博突然出手,一瞬间便已点了妙缘的哑穴,为了怕这妙缘再乱说话坏了世女的事,只把那十分力气使了十二分,把个妙缘点的生疼无比却又出不了半点声音,比刚才挨高泰薇的打却是丝毫也不轻的。
其实若按了罗嘉鸿的本意,是绝对不希望看到世女带这么个人回王府的,一来若真带了这人回去,今日之事也势必不能善了,少不的要受王爷责罚,二来多少要为这人与高家交恶,三来这妙缘又是个残破之身,为他与人交恶,实在也是不值……但眼看着若不把这妙缘弄回去,世女似是不会甘休,于是只想着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事,也好与世女快快离开。
云博只看到罗嘉鸿靠近了妙缘的身,却并不知道她手底下已经用了力,看那妙缘不再说话,也就当他是自己同意了,便从身上摘了扇子,递了给横烟道“我虽是头次来这‘百乐’,但这规矩却还懂的,总不会白带了你的人走,只是我身上从来不带银票,你要多少只管到王府去领,我自会吩咐他们不会亏了你多少……”
那横烟起初还是不敢就接云博的东西的,主要是那高泰薇的积威太盛,这小世女,虽然地位高,但毕竟年轻又不常来,到是这高常侍是常来常往的客人,实在是吃罪不起的,于是只把眼睛看了高泰薇,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谁知看了半天,都不见她有什么表示,即不见反对,也不见同意,这横烟无奈,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惹上了这杀星,却也没有办法,反正事情已然如此了,与其现在再驳了世女的面子,里外不是人,还不如只得罪高泰薇一个。于是三步上前接了云博递过来的扇子恭敬的收了。
其他人没有看出罗嘉鸿手里的动作,那高泰薇却是看到了的,一是因为她早前也曾学过些武功,二则是因为那罗嘉鸿做那动作,跟本就是对了她所做,根本就是为着要她看到。那罗嘉鸿表面虽是‘博茶’的二掌柜的,其实却是武威王安排来保护世女的家仆。到这时候,高泰薇再如何不愿意,也已经不敢在有所表示了,这凌云博虽还是个孩子,但她毕竟姓凌,是王府的世女,将来还是世袭的武威王,自己家说到底也只是个丞相,这凌家人的地位怎样也是要比自己高的……这种时候,她又怎么敢继续和世女拉着脸,到时候即便这小世女不与她为难,只怕事情传到武威王那里,也是不好看的……
云博的眼睛若有似无的扫过高泰薇,自知道今次为着这妙缘已然把高泰薇得罪了,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她到也没感到有什么可后悔,毕竟是救了个人……云博向高略一点头,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常侍割爱,他日必当重谢……” 高泰薇当然不敢居这个礼,两相寒暄几句,云博看事情已然成了定局,便带了仍旧无法说话的妙缘先行离开,只是心里想了要准备什么做谢礼才能让高家忍了这口气又却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