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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妙缘(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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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缘!”
不同于云博的茫然,横烟却是一眼便看清了那被女子拉住头发的人是谁,他大叫了一声便提了裙向那正拉了人从楼上往下走的女人迎上去。“高姑娘……高大人……常侍大人息怒,息怒啊……”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一见这抓了人出来的是高泰薇,横烟便紧张了起来,这高泰薇是惯常难伺候的主,在这‘百乐居’也是出了名的,经常是稍有言语不和她意,就动手打骂的,只惟独对这妙缘还有几分偏好,不曾真的动过手,今天这番动作,却不知是怎么了……横烟看了眼仍旧被高泰薇抓了头发的妙缘,心里虽有些幸灾乐祸却又有几分不忍……
云博原本就是来找高泰薇等人的,现在看她拉了个男子从二楼下来,不觉更加好奇,她侧头想好好打量下那被高泰薇拉着的男子,想看清他的相貌,但因自己蒙了面纱而他又披头散发的弓着身低着头,所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罗嘉鸿看出云博的意图,两步转到她身后,低声说道“这人名唤妙缘,就是刚才……刚才那横烟所说的善琴的伶……伎。”
其实刚刚横烟虽是说的口沫横非,天花乱坠,但却并不曾提到‘妙缘’这个名字,只不过但凡来这‘百乐居’的人,却是没有几个不知道妙缘的。罗嘉鸿之前也是这‘百乐居’的常客,所以对于此间的各色人物,自然也是熟悉。这妙缘,因着琴技确实出众加之人长的也出条,在这‘百乐居’里也是个挂了牌的‘小花魁’!只不过这人因为脾气倔强,却是等闲不让人近身,所以虽然有不小的名气,但敢来给他捧场的人却往往就那么几个。
罗嘉鸿刚刚开口向世女解释妙缘的身份,话语间却有几分犹豫,原来在这欢场之中,因为真正所做的事有所不同,所以虽都是乐籍也都身在欢场却也有不同的称呼。伶人,就是伶人,不管是歌伶、舞伶、乐伶,都是伶人,是专门司歌舞琴瑟的清官;而伎官,就是伎官,不论什么雅伎、荤伎,说到底其实都是要陪了女人行那合欢之事的污身之人。罗嘉鸿称这妙缘为伶伎,却是有所模糊,并非她不知道,而是实在不好讲这妙缘的身份。
这妙缘对外说其实是个伶人,专司琴瑟,并以此出名,但知道底细的人也都清楚,妙缘虽轻易不接客,但其实也有几个入幕之宾,像这高泰薇便是其中之一,但概因她们大多身份显贵有钱有势,与等闲的客人不同,所以一般人也并不敢多言,即便是如罗嘉鸿之类,即便是垂涎于妙缘,却也只能看着,却并没有得手的机会。因着这许多庞杂,罗嘉鸿知道这妙缘虽然与平常一般伎官有所不同,但终究不是什么清白之人,所以想着既然世女此时似是问起,还是该及早对世女说的明白些比较好。
罗嘉鸿自认为是将那话说的十分清楚了,但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讲的有几分隐晦,而对于原本就对这欢场之事不甚了解的云博来说,她如何能知道罗嘉鸿那隐晦说的是什么意思。云博侧头看了罗嘉鸿片刻,想了想才大概明白她是要告诉自己这人便是自己的那个‘徒弟’,于是又看向仍旧在场中拉扯的几人,但对罗嘉鸿话中那个技术性名词却是一点也没在意。
到的这时除了高泰薇之外,已经又有数个服饰华丽的女子从楼上的房间走了出来,云博定睛一看,却正是自己在‘茶居’遇到的孙仲环等人。但见她们各个都是冷了脸,只看着那高泰薇边继续拉扯妙缘的头发,边用另一手上不知拿的什么东西用力戳打着他,眼见着那头如墨青丝已然被拉下来几缕落在地上,而那妙缘身上各处的衣服也渐渐被戳的破碎,甚至有几几片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云博看着看着不由的皱了眉头,此时‘百乐居’内的人也渐渐围了过来,除了几个同样穿金带银的,一看就是小官之外,也有几个长相粗壮的男子站在了横烟身边,但同样的,都只是看着那高泰薇继续拉扯妙缘,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她……
“你这贱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高泰薇显然已经气的疯了,也许觉得单单拉扯妙缘的头发已经不够她解气,于是便将那妙缘用力往地上一推,跟着便是几脚上去,也不管踢到哪里,只管着向他身上招呼而去。“……贱人……我知道你是不想活了……好,我今天就成全了你去……” 高泰薇边踢打还边继续高声叫骂着。
几个长的高壮的女子这时从外面进来,见了高泰薇正在打人,便走到她身边,有的拉她的手,有的劝阻。“主子……,主子……,主子息怒啊”听到他们对那高泰薇的称呼,原本感觉还有点希望的云博,顿时泄了气,来的人既然是高家的仆人,那自然是不会真的制止自己主人的。果然,那高泰薇非但没有住下手,反而朝了手下叫喊起来“你们……你们来的正好,这……这贱人打碎了我的壶,你们来,一起帮我打啊……我今天定要打死他,这个贱人……”
听到‘壶’这个字,云博便是一震,她瞪大眼睛看着高泰薇以及她身后的几个人,到了这时她才突然明白事情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一只壶!她看着高泰薇戳刺着那妙缘的手,那手里原来握了个棕色的物件,此时她才猜道那多半该是片摔碎的紫砂瓷片!而刚刚高泰薇所说的‘壶’大概也多半就是自己做的紫砂壶……
“住手……”连云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站到了高泰薇身边,她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已然握住了高泰薇手臂的手,有点震惊又有点茫然。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小脑可以运转的如此快,快到连自己的大脑想追都追不上。
“放肆,哪里来的小贱人,也敢来管老娘的事……” 高泰薇还没待看清楚拉住自己的是什么人,便已经仗了身高,将矮自己将近一头的云博推了出去,同时经典的叫嚣起来……云博险险的稳住自己的身子,她眨眨眼睛看着高泰薇,想来既然自己认识她,那没道理她不认识自己啊……随后才想到自己此时蒙了面纱,是做男子装扮,难怪她不认的……云博手一抬,将头上的云纱拉了下来……
云博那头褐色的头发露出来的时候,众人已是一愣,待的看清她那双澄金的眼眸,哪里还有人再敢吱声。高泰薇看着对面女子的那双眼睛,只觉得有些恍惚,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已经有人赶了几步走上前,躬了身子,嘴里大声道“下官不知‘世女’在此,失礼……失礼……”云博仔细看时,却是孙仲环。到此时高泰薇听了孙仲环报出了云博的称号,才醒悟过来,只不过一双眼睛却仍旧仔细的打量着她。
其实高泰薇是见过凌云博的,只不过那时候的凌云博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所以她对这个小世女的印象并不深,待看了片刻后,她才觉得这个人确实与宫中‘那个人’有几分相象,虽然穿着不同,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但从脸上的五官还是很容易能看出她们的相似之处。再想想年龄,和身量似乎也都差不多,转念一想又觉的合该如此,她们原本就是双生姐妹嘛……恍惚间又对上云博那双澄金的眼眸,凌家女子金眸,一向是皇族的表现,而凌云博这双眼睛,只怕满京城,满炎赤也难有第二双了……
“下官不知世女在此……有失仪冒犯之处还请世女见谅……”想到这凌家人的身份,她顿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只是这行礼却只是略略低了下头……她身后的孙仲等人则与她不同,都很正式的向云博行了躬礼,而那‘百乐居’的人此时更是已经跪了一地……云博此时虽年龄尚小,但因皇家此代女子太少,所以按资算来,却是除去皇上、太女以及王爷之后,这炎赤第四尊贵的人,所以官员见之需行躬礼,而平民见之则需行跪拜之礼。
云博略低了头看了看她,随后视线向后看向她身后的众人,那眼睛瞪的比牛眼还大的横烟,以及那唯一仍旧僵硬的站着的妙缘,心里不觉苦笑一下,原本就是因为自己的姓氏和称号实在太招摇,所以她才打算隐瞒,没想到还没半个时辰,这西洋镜便被揭穿了。无奈啊,云博郁闷的向众人点了点头又叫了“起”算是允了礼……
看着站起身来的众人,云博略微有些犹豫,按说她是不该过分过问此间的事情的,不仅不该过问,其实根本就不该在此间出现,但看此时的情况,如果她不过问,那这妙缘多半是凶多吉少的,所以,沉吟片刻后云博还是开口道“这人,犯了什么事,惹常侍如此生气?”她说话原本还是孩子的童音,加上一种前世带来的江南特有的柔软,让人听的没有半点威严,现在虽是在说正事,但听起来虽镇定,却也并没有多少力度,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普通的小事一般。
高泰薇听她这么问,当然是不想实话实说的,毕竟自己是在私自打人,这说到哪里,也是有违炎赤法令的,更何况如果让这世女知道自己只为一只茶壶而对人大打出手,也不免显的自己小家子气。所以只略转念一想便开口道“这人行止失宜,以下犯上,下官只是按制惩罚而已……”严格的说作为朝廷官员,要惩罚一个犯事的乐籍伶伎,并没有什么错。
在炎赤,这乐籍,算是最最低下身份,往往都是平民卖身才成了乐籍。所以不要说是朝廷官员,即便是一般百姓,若要惩治,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个犯事的大小以及惩治的程度,却又有所制约,因着一般很难界定,所以往往乐籍人犯法,多半还是交由衙门处理,而并不会真的自己动手。
高泰薇看了眼对面的凌云博,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干涉今天这件事,若是按她所想,这凌家人此次最好不要来干涉自己,不然,估计大家都会有点麻烦。自己顶多是个私自行刑,罚俸三个月,但这小世女身为皇族,未成年出入风月场所行为失宜,要受皇家礼制惩戒却也是一定的了,此事传到上面,到时候即便皇上再如何迁就,她凌云博一个月的无名寺斋戒却也是逃不掉的……
云博看了眼高泰薇,又看向此刻正直挺挺的站在高泰薇身后的妙缘,想来这两人一定是有什么矛盾,不然,这妙缘应该也不会像高泰薇说的那样故意行止失宜!只不过……这种事,自己要干涉,似乎并不十分合适,但……如果就这样看着这人,为了一只自己做的壶而挨打,云博似乎又觉得于心不忍……云博的眼睛在周围的人周扫了一周,看到了立在众人之后的横烟,那横烟多半是由于心虚,正低了头向人后面挪动……
云博略一转念便有了办法,她微微一笑对高泰薇道“既是行止失宜,以下犯上,自然理应查办……常侍不如即刻就带了他去京畿衙门……”云博边说还边掸了掸自己的衣群,然后才转头对了横烟的方向大声道“……横烟,我还等着你带那习琴之人来见我呢……”云博话锋一转,仿佛已经不再过问高泰薇与妙缘的事,但横烟听了她的话却是苦笑连连……
这横烟呆在风月场所哪止一两年,什么人什么事没有见过,刚刚听的这许多人都称她为‘世女’,又看那高泰薇等人对云博的态度,就已经猜出了云博的真正身份。此时想到刚才向她吹嘘自己这里有‘抚琴世女’的学生,可不正是撞在正主身上。听云博要见那人,再看看高泰薇一脸的誓不罢休,一时却是真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圆这个场。于是只用眼睛恨恨的剜那妙缘,恨不的他立刻就死了,大家都好过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