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水苍苍》雪月饼

3、出云

　　北风呼啸，星月无光。
　　卓泠借着夜色和风雪掩护，飞身攀上皇城的十丈城墙——平日卓文斌也喜欢跟女儿讲讲“皇帝住的屋子”，权当玩笑，没想到今天却派了用场，让卓泠对皇城大致布局，也有个了解。她从皇宫东侧攀入，悄然穿过苍龙门、东华殿和五府六部所在之千步华廊，已到达皇族们所居的内城，一路上越过森严禁卫无数，多亏轻功绝顶和风雪之故，竟无人察觉。
　　然而，进了皇城，她却有些迷路了。所谓“君之门兮九重”，卓泠听父亲讲过，嫔妃居住的内苑主要有三宫两殿：坤宁、柔仪、春和三宫，慈庆、凤先两殿，坤宁宫是皇后居所，徐贵妃却不知是在哪所宫殿。她伏在一处宫殿的屋檐上，正犹豫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太监正急急赶往什么地方，卓泠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只听那两人一边走一边抱怨，一个道：“这么大冷天，贵妃娘娘偏要什么头胎幼鹿的温热鹿血，真是头痛。”另一个道：“这你就有所不知，这鹿血可是敬王殿下从东北弄来的滋补圣药，你小心些，若是弄洒了一点儿，仔细你的皮！”
　　敬王是徐贵妃的儿子，亦是太子的对手，卓泠听说过，皇帝怕他们兄弟二人水火不容，已经将敬王派到封地去了，这鹿血八成是敬王奉上孝敬母妃的。卓泠心念一动，赶紧跟上这两个太监，两人在宫中七拐八绕了好一会儿，果然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阙，卓泠远远望见宫门上“柔仪殿”三个大字，便知道这是徐贵妃的寝宫。
　　她在风雪中埋伏疾行已有数个时辰，若非有峨眉内功护体，早就冻僵了，但此时仇人就在眼前，卓泠只觉得心中一股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攀过宫墙，跳上屋顶，只见那两个太监已经进了宫门，卓泠估算了一下位置，移步到一处飞檐上，双足钩住檐角，身躯一翻，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下，她选得位置刁钻，院中灯火恰好照不到她身上，又离窗户不远。卓泠就这样倒挂着贴在窗边，默运玄功，仔细听那屋内说话。

　　只听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我儿，你有这个心就足了，何必这么远送来？”
　　另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区区一点鹿血不算什么，娘娘平日为儿臣，受那陈氏母子不少气，他日儿臣有了出息，必定替娘娘出气。”
　　这嗓音竟是个少年，卓泠心中一惊，心想：妃子宫中如何会有年轻男子？她想了想，悄悄贴近窗户，在边缘的缝隙旁弄破了一点窗纸，朝内看去：只见屋内当中的贵妃软塌上靠卧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华贵女子，想必就是贵妃了，在她身边，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衣饰气度雍容不凡，贵妃拉着他的手，亲热道：“我的儿，为了你，为娘这点小委屈算什么？你舅舅昨日捎了信来，清理朝中那几条陈氏的狗也不过早晚的事——那个卓文斌，竟敢上本参你舅舅，看看他如今的下场？你暂且忍耐些，将来还有的是好日子呢。”
　　卓泠只觉得热血一下子窜到头上：果然是他们加害父亲！她怒火填膺，心中只有报仇一念，刷地从背后抽出长剑，破窗而入！
　　徐贵妃正在跟儿子谈话，突然“哗啦”一声，窗户被撞的粉碎，一个人影携卷这风雪怒意直杀过来，吓得她尖叫一声，几乎从榻上滚下来。她身边的少年急忙抄起榻上的暖手炉向卓泠砸去，被卓泠一剑拨开，那少年转身就跑，贵妃大喊：“有刺客！”这一惊非同小可，门外宫女侍卫一齐涌入，卓泠刷刷几剑刺倒几个护卫，正待追击。旁边一人大喝道：“大胆贼子！敢在这里撒野！”如鹰隼虎豹般扑上来，瞬间跟她缠斗在一起。
　　殿外的御林禁军早已被惊动，一起涌入。与卓泠对战中年太监是贵妃身边的第一高手，大内总管魏德芳，他没有兵刃，但其“大隼击手”威震海内，卓泠与他一交上手，便大感压力——魏德芳的双手好似不怕兵刃一般，猛然切入卓泠的剑风之中，卓泠稍一轻敌，差点被他把宝剑夺去，迫得她急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手中峨眉沧澜剑法施展开来，竟也不落下风，但她深知不可在此恋战，眼见禁军侍卫涌入，心中大为着急，激斗中瞅准一个空档，虚晃一招，脱身扑向旁边的侍卫，众侍卫刀剑枪斧一齐砍来，卓泠这一扑却是障眼法，她的剑尖在那些兵器上一点一荡，人已经飞纵到十步开外，向着刚才那少年逃走的方向追去。
　　魏德芳喝道：“想跑！”庞大身躯如兔起鹘落，闪电般追了上去。
　　卓泠猜得没错，那少年就是贵妃的儿子敬王，他竟擅自离开封地，混入禁宫，此乃大罪。卓泠此时已有了主意，若能拿下敬王，父亲就有了一线生机。
　　然而，宫阙周围的御林军一见刺客冲出来，纷纷张弓搭箭，瞄准卓泠，眼看一声令下，这少女就要被射成筛子。
　　忽然，从院外传来一声呼喝：“太子驾到！”话音未落，已有大队人马过来，将柔仪宫团团围住。
　　殿中各人都暗自吃了一惊，御林军统领慌忙率人迎上前去，跪在太子的舆轿前：“殿下，臣等正在捉拿刺客，殿中危险至极，请殿下先回转吧。”
　　明沣“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这就奇了，柔仪殿中，怎么会有刺客？”说着，径自命人向前。统领慌忙劝阻，明沣面色一敛，冷笑道：“禁宫内苑交给你们，竟闹出这等大事，还敢给我遮遮掩掩！莫非要等刺客到了父皇那里，你们才老实吗？”
　　统领吓得面无人色，背后冷汗密密地上来。明沣瞪了他一眼，轿舆直接抬入院内，恰逢卓泠从宫内冲出来，周围禁军拉满弓弦，正要放箭。
　　所谓“刺客”竟是一个年轻女子，明沣似乎大感意外，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军暂缓放箭，步下轿子，朝那女子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内？”
　　卓泠一出门便察知处境不妙，但看院中一片严正以待的御林禁卫中，唯有一名华服男子在众侍卫的环绕之下肃然而立，气度雍容，不怒自威，她略一计较，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向太子深深拜倒，朗声道：“殿下！我是当朝礼部侍郎卓文斌的女儿！徐贵妃窝藏外男，营私结党，要陷害太子殿下！请殿下明察！”
　　徐贵妃此时也已经跟出来，听见她这样叫喊，花容失色，大骂道：“这女贼竟敢胡说！来人，给我把她乱箭射死！”卓泠也不理她，再向太子拜了一拜，道：“殿下，家父平素常教导我说，天家圣明，足以察秋毫之末，民女虽无缇萦、杨香之能，但知殿下素日英明，必能涤荡冤屈，惩恶锄奸！”
　　她的嗓音清脆哀恸，吐字却十分清晰，言辞条理分明。明沣却轻笑一声：“原来你是卓侍郎的女儿？你刚才说的话，可有什么证据？”
　　卓泠匍匐在地上，道：“证据就在这宫殿之中，殿下只要派人封锁附近，再在宫内搜一搜，便能找到证据！”
　　徐贵妃大惊，尖声道：“殿下岂能听这逆贼胡言乱语？”明沣看了看她，忽然脸色一沉，喝命左右护卫：“好主意，给我搜！”
　　徐贵妃尖叫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你们谁敢动本宫这里一分一毫？”明沣道：“你们只管去搜，皇上那里，万事有我承担！”徐贵妃也厉声道：“谁都不许进来！闹到皇上那里，万事也有我承担！”一时院中禁军不知听谁的好。
　　卓泠虽拜伏在地上，耳目却仍十分灵敏，她暗暗留意院中形势，察觉到两个小太监正借着混乱，悄悄向宫门遛去，她心头一动，高声道：“太子殿下，我替你捉拿反贼！”一跃而起，身如飞燕，闪电般扑向宫门旁的侍卫，众人大惊之下还来不及反应，卓泠已经双手一抓，正正扣住那两个小太监的肩膀，往地下一掼，其中一个忍不住痛叫起来，明沣听那声音十分熟悉，上前一看，不禁失笑：“原来是六弟，明瑞，你怎么会这幅打扮，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太监果然是敬王明瑞。太子明知故问，明瑞早已吓得抖抖擞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徐贵妃眼见事情败露，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身边侍女急忙扶住她。
　　太子身边即刻有护卫过来，将明瑞押起来，明瑞挣扎叫喊道：“你们谁敢碰我，我要见父皇！”明沣冷笑道：“六弟放心，父皇想必不日就会见你。”他面上含笑，语调却阴冷至极，敬王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感仿佛坠入冰窟中，冷了个透彻。徐贵妃本来已经要昏过去，见此情景，又激动起来，大声道：“你们谁敢动敬王！魏德芳，还不快去保护敬王！”魏德芳却一动不动，徐贵妃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魏德芳微微鞠了一躬，低声道：“娘娘竟让敬王入宫，此事实在是大大不该，老奴平日忠心伺候皇上，岂会与你们同流合污？”徐贵妃怔了一怔，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明沣眼见徐贵妃等人大势已去，回过身来，对还跪拜在地上的卓泠道：“你身手不错，果真是卓侍郎的女儿？”
　　卓泠道：“民女卓泠，惊扰殿下，不胜惶恐。”明沣笑道：“你虽然有罪，但捉拿反贼，也是大功一件。”说着命人扶她起来，卓泠再拜谢太子，抬起头来，明沣这才看清她的容貌——饶是他自小身边美人环绕，艳姬美妾数不胜数，竟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卓泠在风雪中待了许久，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斗，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淡红。一身夜行装扮更衬得她肤如白雪，眉目俊朗，清丽至极而又英气十足。明沣微微收敛心神，笑道：“女儿救父，不惜以身涉险，也算是孝心可嘉，待我禀明圣上，定会对汝父之案重新定夺。”卓泠又要跪下拜谢，明沣挥了挥手，吩咐左右：“好好看顾卓姑娘。”说着，便径自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