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水苍苍》雪月饼

4、宫门

　　昭德十九年年终，徐贵妃结党隐私，构陷忠良，一朝查出，龙颜震怒。徐贵妃被赐鸠酒，敬王明瑞剥夺王位，圈禁于宗人府内，朝中所有徐党被一网打尽。礼部侍郎卓文斌遭人诬陷之案也已平反，卓文斌之女卓泠私闯大内，本应处死，但皇上念在她救父心切，又有缉拿奸侫之功，加上太子说情，功过相抵，反而称赞她是“孝女”。
　　然而，本该皆大欢喜的结局，对于卓家来说，却全然不是如此。
　　卓文斌被构陷下狱后，在狱中遭了徐贵妃一党手下的酷刑，虽然不久即得释放，但伤势十分沉重，卓泠和卓夫人虽四处延请名医救治，太子也派遣了太医来诊治，但也仅仅延长了卓侍郎三个多月的寿命，第二年尚未开春，卓文斌便撒手人寰。
　　卓夫人哭的昏天暗地，卓泠与父母团聚不过数月，竟逢惨变，痛彻心扉，也哭的气噎难言。皇帝听闻，下了圣旨，追授卓文斌为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但这些封号丝毫不能减轻卓家人的哀恸。家中一片惨乱，然而丧事还是要办，卓泠不得不强撑起来，置办各种事宜。举丧当天，各方迎来送往，凭吊纷繁，卓夫人早就哭得病了，不能见客，卓泠悲痛交加，又要操持家务，置办哀仪，又要跪在灵旁敬谢宾客，几日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立春之后，本应是万物复苏的世界，卓夫人的病渐渐有了些起色，但家中仍是暮气沉沉，还没有从失去男主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卓泠遣散了大部分仆从，只留下几个忠实老仆和伺候母亲的贴身仆妇，自己身边则只留着鸣翠一个丫鬟，一时间冷清了许多。这天，卓泠跟母亲问过安，在书房中整理父亲的遗稿，看到诗稿上有写着“物是人非事事休”之语，不由又伤感地落下泪来。正悲切时，鸣翠忽然在门外来报：“小姐，皇宫有人来家里了，夫人唤小姐去前厅呢！”
　　卓泠奇道：“父亲已经去世，宫中又派人来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去了前厅，进到屋里，之间母亲坐在主座上，客主位上则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卓泠向母亲问了安，又向那太监裣衽行礼，卓夫人道：“这是太子身边的许公公。”许公公笑道：“小姐多礼了，我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问老夫人和小姐安好，顺便也请小姐到宫中一叙。”
　　卓泠心想：“太子找我做什么。”但表面也不敢露出，只悄悄地看向母亲，卓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殿下仁慈，还记得我们母女，我代女儿谢过殿下了。”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许公公急忙扶住，道：“老夫人折煞咱家也。”又道：“卓小姐那日勇毅过人，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十分赞赏，尤其是娘娘想见一见小姐，还请小姐即刻随咱家进宫吧。”
　　卓泠本来很不愿意再跟皇家沾上关系，但听到如此说，也只要辞别母亲，随许公公入宫。
　　一行人乘坐轿子进了宫门，走了颇长一段路，轿子在一处端庄大气的宫楼外停下，立刻上来几个宫女扶卓泠下了轿，许公公将她引至宫门，门外伺候的宫女忙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传话过来：“娘娘召见卓小姐。”
　　卓泠低着头，被宫女们搀扶进去，一进门，便先跪下，口呼千岁万安，皇后端坐在一群宫娥内侍环绕之中，笑道：“免礼，平身罢。”又命人赐座，卓泠谢过皇后，小心地坐下，仍然低着头，用眼角略略扫了扫宫中之人。
　　陈皇后其实已将近五十岁了，但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她仪容端方，意态温和，在她身边，还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看服饰品级不似普通妃妾，脸上虽带着笑，盯着她的眼神却隐隐含着不悦，卓泠心想，这该不会就是太子妃吧？皇后先问了卓泠年龄、读书等等琐事，卓泠一一应答，皇后笑道：“皇儿跟我说，拿住徐氏那奸妃的是个女英雄，今日一见，明明是个未出闺阁的千金小姐呢。”
　　众人都笑了，卓泠不知该如何答话。皇后又笑着问她在何处学艺。卓泠轻声回禀道：“在峨眉山。”太子妃笑道：“原来峨眉山还传武艺么？臣妾以为，那山上只有尼姑呢！”
　　卓泠没有说话，陈皇后似乎很不满太子妃的插话，道：“天下之大，名山道门多了去了，岂是你都知晓的。”胡盼盼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又不敢多言，只好闷闷生气，又盯了卓泠两眼。
　　陈皇后又开始问卓泠师门渊源、平素爱好等等，她言辞亲切，卓泠的一颗心反而慢慢沉下去，只听皇后道：“前些天圣上还跟我提起，说卓家女儿忠顺诚孝，才学品貌俱是出众——须得配一个好人家才可呢。”
　　卓泠暗叫“糟糕”，皇后的心思不能更明显了，正不知如何应对时，门外又有人传报：“太子驾到！”卓泠心道：“怎么又来一个！”
　　太子迈进门来，先向皇后请安，太子妃又向太子请安，夫妻两人互相行过礼，卓泠也起身郑重跪拜太子，明沣转身看见她，笑道：“我还道等一会儿再见你，原来你已经在母后娘娘这里了。”
　　卓泠道过万安，不敢抬头，低声道：“皇后娘娘恩典，民女得奉召觐见，不胜感激。”
　　明沣略略扫了屋内一眼，心中敞亮，道：“既然如此，母后娘娘见也见过了，儿臣还有话对母亲说，你先退下吧。”
　　卓泠巴不得这句话，连忙告退。临出宫门，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妃，只见太子妃面色苍白，一双眼睛也冷冷的看着她，她急忙收回目光，低头离去。
　　引路的还是许公公，卓泠上了轿子，本以为可以回家了，谁知却并没有出宫，那轿子把她带到另一处宫殿，卓泠下了轿，才发现不对——那宫门上题着大大的“东华宫”三个字。
　　卓泠面色一变，问道：“许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许公公陪笑道：“小姐稍安，殿下吩咐，请小姐在此稍等，殿下一会儿就过来。”
　　卓泠几乎想冲口而出：“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但还是忍住了。只得依言进去，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终于听到有人报：“太子回府了！”又有人过来，引她去书房。
　　卓泠迈进书房，太子正在桌边，手持一卷文牍，她正要跪下行礼，太子放下书把手一挥，笑道：“不必多礼了，这里没有外人。”
　　卓泠心想：“难道我不是外人？”明沣接着道：“卓侍郎仙去，朝中徒失栋梁，我平时也曾受卓大人教诲，每每想起，亦为平生之痛。”说着，哀痛之情溢于言表。卓泠听他提起父亲，虽然知道只是上位者的场面话，仍不免红了眼眶，行礼道：“父亲也时常对我说，殿下贤明仁德。”明沣收了悲伤，勉强笑道：“是吗？可惜老大人一去，我身边贤才凋零，几乎找不到可倚重之人。”他顿了顿，看着卓泠，缓缓道：“我见小姐文武全才，可愿意留在我身边？”
　　卓泠大惊，慌忙跪在地下，叩拜道：“殿下厚爱，本不应辞，但民女有重孝在身，不敢侍奉殿下。”卓家遵守礼制，父亲去世，卓泠应当守孝三年，这三年中连饮酒作乐都不可以，更别说嫁人了。明沣笑道：“卓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小姐是否愿接代令尊，在东宫做一位幕僚，你也知如今朋党之乱，东宫詹事（注一）几乎无人了。”
　　卓泠这才明白过来，一时面红过耳，怯生生地说：“民女身为女子，岂敢谋东宫之职。”太子道：“我看小姐胆识过人，许多男子尚不能及。”周朝确实有女官制度，但她们多是掌管宫闱内廷事务，还从来没有女官在詹事任职。话说到这一步，卓泠几乎无可奈何了，她咬咬牙，回禀：“辅佐太子，本是三生有幸，只是家父生平所愿乃落叶归根，民女须得先将家父遗骸送归故乡，丁忧之后，才敢来报殿下知遇之恩。”
　　她这一席话，等于是委婉地拒绝了。一时间，房内静默下来，卓泠低垂着头，心跳如鼓，觉得手心都渗出汗来。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太子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拦你，望你日后能改变心意。”卓泠急忙拜谢，太子又叹了口气，着太监将她送出，卓泠起身离开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之间太子眼中满是失望之色，她心头一颤，赶紧低下头，退出门去，急急地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一：詹事，即执事、给事，古代官职，西汉相沿，皇后之官属及太子之官属均有詹事，太子詹事主要掌管太子宫中的事务和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