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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俞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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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离开俞月墓地后,我去了五年前出事的地点。
那是一切的转折点。
所有的苦难与不幸经那场事故之后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我的周围,如炸药般暗自潜伏寻求着合适的时机骤然爆破。
我站在当年被人刺伤倒下的大街上,仿佛看到那个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恐惧得只剩瞠目的自己。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那时身体的疼痛仍旧令我记忆铭心。这条街是我放学回家必经之路,那时候父母出差去了外地,家里没有一个人。他们走的时候托付邻居帮忙照看我,给我留下了一周的伙食费。邻居到底和自己不亲,没有一个人的房子对我来说格外的孤单,所以每天下午放学我都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待到天黑才回去。那一日跟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天色,一样的人流。非要挑出有什么可以体现出那一日的与众不同的话,就是人流瞬间拥挤躁动得不正常。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一股冷风霎时袭上背部,紧接着一个尖锐而冰冷的刀器抵在我的腰间。
低沉而阴狠的声音入耳:“恨他吧。”瞬间利器刺了进去,痛意沿着脊柱逐渐爬上神经直至大脑,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脑海中只剩下痛觉,说不出哪里在痛,又好像哪里都在痛。
刀子拔出去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倒在街上。伤口处的疼痛让我不由得缩成一团,掌心下粘稠的触感让我害怕不已。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黑,痛觉占据了我全部意识,恍惚中好像听到警车的鸣笛声,又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耳畔不听地对我说没事别害怕……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天,父母在知道我出事后立刻买了车票赶了回来,顾不上休息守在病床前。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的距离,感觉魂魄游离于身体与外界之间,浮沉不定。明明大脑不得不因重伤而陷入昏迷,意识却又能感知身侧握着我未插着针头的左手的温热触感。
也许这就是血缘之间密不可分的牵连吧,就如同父亲出事的那一刻坐在教室里的我骤然感到心头抽痛,喉头发紧,短短的几十秒里额间沁满了细细的冷汗。
这种亲人之间无形的感应在我看来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我突然想起若是这感应真的存在,那么母亲应该已经猜测到我可能在这个世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自以为的考虑周全,却偏偏漏洞百出。
我深深吸着周遭的空气,气体经呼吸道进入肺部,C市的空气污染向来严重,平时出个门都免不了要戴着防尘口罩。现在我这样毫无顾忌的呼吸吞吐,却也再对身体造成不了任何伤害。我这样子要是让俞月看到了,估计她会嫌弃地瞥我一眼,说我做鬼都不像鬼。
也不知俞月气消了没有,虽然年纪小了些,性格却是不错,善良而直爽。我想不通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死于非命,想来天道真是不公。俞月的死对于他们家而言受到的打击不比我家的家变程度轻,我虽然不了解她家具体情况,但也从她的言语之中猜到几分,况且她哥哥的状态不比正常人。
生死这东西,着实无情。
事情过去这么久,况且当时我还没来得及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捅了一刀,那人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记不得他到底有没有在我耳边说什么,记不得他究竟有没有开口说话。
眼前的街同五年前一样,一样的熟悉。
漆黑深邃的夜空如洗,星辰点缀。凉风阵阵吹过,身后的树影斑驳,仅此而已。
突然之间我想离开这里,呆在这个地方思维都要混乱,我无法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会导致许多事情本末倒置。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来这里的初衷只是为了看看当年的转折点,看一看让我命运发生改变的地方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然后到了这里才发觉自己的想法如此可笑,我不能否认我的心里原本是期盼着这里会因为我的不同而发生着一点点变化,可事实上一点改变都没有发生,甚至连落了数年灰尘的空铺子仍旧保持原样。
在世界面前,生命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生命有终,可世界没有。
然后最后我终究没能离开这里。
在我已经转身就要离开的那一瞬间,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将我喊住了。
“小孩儿,这么晚怎么不回家?”
竟然是俞阳,俞月的哥哥。我愣在原地,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动弹不得。我无法思考为什么俞阳能够看得见我,这超出了我的认知,现在俞月不在我身边没有人帮我解答。我想即便是她在我身边也未必能够让我解惑,若是她知道俞阳能够看见我,为什么却看不到蹲在他身边泣不成声的她。
见我不回答,俞阳又说:“小孩儿,我以前好像见过你,眼熟。”
自然眼熟,他若是能够看到我,那么之前在俞月墓旁肯定也看到了,也许是当时我没有做出什么别的举动他才视我不存在。
我看了看俞阳,不自觉低下头,当做默认。
忽略掉他眉宇之间流露出的病气,他其实是一个很健硕的男人,身形高大匀称,不比男模差。
我很羡慕他,这样的身体是我无法拥有的。我以前幻想过自己要长成他这个样子,如同一个男人,终究不过是妄想。
我沉默许久,才想起要回他:“我家是外地的,来C市玩,钱被偷了。”
我只能选择骗他,你能要求一个鬼住哪里?人死就该埋骨黄土,我飘荡游离在这个城市,无处可依。
我编造了一个谎言,注定了会需要更多的谎言去修饰弥补。俞阳听后皱了皱眉头,倏尔眼睛微眯,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妹妹碑前的那串佛珠是你留下的?”
他竟然能看到我留下的手链,我点点头,随即避开他的目光。
俞阳低喝了一声:“撒谎!”
我惊愕地看着他,摇头。
“俞月从没有离开过C市,你说你是外地来的,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将随身的东西留给一个死人?”
我哑然,他说的对,换个常人也觉得不正常。可是我能告诉他我是在死后认识的俞月的吗?即便这么说了他又会信吗?
我看着俞阳的眼睛,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锐利冰冷,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敌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