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三日》忍尤

3、第三章 再见。

　　三

　　俞月死在三年前，死在最好年华的十六岁。
　　关于俞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听一个死人讲着往生对方是否会再次深陷过往，我没打算让她陷入这种困境，在发现她的面容因为回忆变得扭曲时适时打断了她。
　　俞月仿佛离开水中许久的鱼瘫软在地上，呼吸既急促又艰难。
　　我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俞月的状态会让我有种她会再死一次的感觉。
　　我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她指骨分明的手捏得我生疼。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缓缓清明过来。
　　我吁了一口气，轻轻地抚着俞月的脊背，“都过去了，别怕。”
　　掌心下的身体僵硬了几秒后又放松了下去，俞月重复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那日俞阳离开后，俞月在自己墓碑前坐了一晚上，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蹲在不远处的我。夜里黯淡无光，俞月的目光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湖，我大她三岁，那一刻我却读不懂她目光的含义。
　　她的目光中有挣扎，有犹豫，有不甘。
　　也是，谁死得那么早能心甘。
　　这世上那么多人都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死的就是自己？
　　那么多人都健康无恙，为什么偏偏感染上艾滋的是我？
　　俞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蹲在地上，她低着头，潮湿的发丝粘腻在一起垂在耳侧，惨白惨白的小脸相较之下显得她愈发羸弱。
　　俞月：“容姜，你想活着吗？”
　　我摇摇头，“我是自杀的。”
　　俞月轻轻勾了下唇，说：“我想活，非常想。可是他却剥夺了我活着的权利，为了一己之私将我杀死，这样的人都能活着，为什却让我死掉？”她捂住面庞，声音低沉，“我死后的三年，他却活得好好的，容姜，我哪里做错了？”
　　俞月斜着眼珠瞥我，死死地盯着我，一瞬间我有种被猎人盯住的错觉。
　　她的痛苦我能感受到，她想活却只能死去，我想做个正常人却偏偏患上艾滋病，追根溯源我们都是受害者。
　　我犹豫了一下，用手摸了摸俞月的头。
　　“你一点错都没有，有错的是那个害死你的人。”
　　俞月眼睛似乎亮了一些，“那个人该死对不对？”
　　我顿了顿，以命抵命确实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俞月的问话让我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想了想回她：“你因为他而死，他欠你一条命。”
　　俞月：“那么我把他杀了也是可以的，对吗？”
　　我猜不出俞月到底是怎样想的，“天网恢恢，他该死，但是不该死在你手里。”
　　俞月突然站起来，踢了我一脚，恶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点都不了解我的痛苦，你只会说风凉话，被害死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着是追还是不追，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俞月的身影已经融进浓浓的夜色中。
　　我微微叹气，这个世界我认识俞月这一个同类，现在她走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也真是可笑，世界这么大，这一刻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要是母亲能给我烧个房子是不是就有地方待了，我心里嘀咕，不过那样的话我为了瞒住她的自杀计划就白弄了。
　　俞月再怎样闹脾气我都能理解，毕竟她还那么小。那天她帮我解困，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悄无声息地走掉。索性守在她的墓前，这里是她的根，不管跑多远都会回来，我就是要离开也得在跟她道过别后走。
　　也许是触到了俞月的逆鳞，过了三天她都没有回来。
　　天色阴沉得很，乌云密布，黑压压的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
　　我拍拍身上沾上的尘土，沉默片刻，摘下手腕上的珠链。这是母亲在寺庙里求的，说是经大师开了光可保平安的，现在我这鬼戴着却也相安无事可见母亲被人骗了。
　　尽管这手链对我意义不同，我还是决定将它留在俞月墓前，她回来了就可以看到。
　　俞月墓所在的墓园位处C市郊区的一个荒废的工地上，数不清的石碑林林总总地竖立在石碣上。
　　我走在其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们中有高干学士，有富商老板，形形色色的亡魂都有归宿。而我却只能偷偷地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死后亦无栖身之地。
　　几个来势凶猛的雷声过后，倾盆大雨猝不及防骤然落下，“啪啪”落地声如珠玉坠地般响亮不绝。
　　雨水落在身上对我来说其实是没有感觉的，衣服在几秒之内就里里外外湿了个透。水珠不断从发间落在地上，雨雾中缓缓闯入一个身影，映入眼中的是肤色苍白的脸，泛有青色的唇，以及疲倦却狠厉的眼神。
　　似乎是俞月的哥哥，俞阳。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迎面而来的俞阳似乎注意到了我。不待我多想，他已经擦过我的肩膀走过。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俞月墓地的方向。
　　她哥哥来了，她总会出来见的，我想。至于她哥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我无关。
　　我深深地望着俞月墓地的方向，俞月，再见。
　　我该走了。
　　我想离开C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想去看一看那些我没有做到的事情别人是怎么完成的，想知道那些同我一样患了艾滋的患者是否有同我一样的绝望，或者是区别于我的坚强。我想去看一看大海，如果有一天我的尸体被人发现，我希望他们把我的尸体火化，骨灰洒入大海。这样我就可以随着海水遍布各个角落，哪里都有我，又哪里都没有我。
　　我生时别人畏我如蛇，唯恐避之不及。我不怪他们，将心比心，换作是我也会竭力去避开病患。只是看着他们惶恐畏惧的眼神心里特别难受，我能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说到底我也不过十九岁，即便是要无理取闹也没有人能指责我些什么，没有什么规定要求十九岁的男孩一定要像个男人一样隐忍。
　　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有多煎熬。
　　所以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已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