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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缘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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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不寒携着花霓的纤纤玉手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到神坛前。神坛中央傲然屹立着一尊两丈高的石像,容颜俊美异常,长发飘飘似仙,身姿挺拔高大,眼尾余光有睥睨天下的豪状感。虽只是一尊无声无息的石像,神态气质却真真切切,让人不禁肃然起敬,不敢有半点杂念。
这便是传说中能在海面上直立行走,玉足轻轻一踏就造就出辛国的神秘仙人,人们称之为“海神”。他是辛国子民心中最崇敬最信仰的神。
笙歌骤然响起,司仪朗声高诵道:“承天意,蒙神恩,今夕缘起,永世不息,携伴于世,共享天华!”
司仪手捧金盘走到两位新人面前,盘里摆放着一只金碗和两只金盏杯,此外还有一把缠着红绸带的匕首。
按着辛国的习俗,司仪需用匕首分别取下新人双方的一截头发,用红绸带捆绑在一起,再各自取两位新人的一滴血混入酒水中,分给两人一饮而尽。如此礼成之后,方才算得上真正的夫妻。
彼时,现场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屏着息静着气,等待那神圣的一刻的到来。司仪从金盘中拿起匕首,用红绸拭了拭刀刃,准备开始下刀取发。
花霓抚了抚自己黑亮柔顺的秀发,恳求地对司仪道:“你不要割太多,我头发很值钱的。”
司仪老头汗汗地额了两声,一手托着花霓的一截秀发,一手颤颤地拿着匕首,竟不知该如何下手了。这时,不知哪家的仙尊小姐突然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呼:“啊!有老鼠!有老鼠!”
花霓觉得怕老鼠是一件很丢人的事,特别是对于这些个仙术法力都不错的仙尊们来说。
接着又连续有人发出同样的惊呼,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众宾客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场景可谓壮观。
花霓站在神坛上,看着众仙尊的狼狈之态,摇头叹息道:“这,这实在是我辛国的奇耻大辱呀,几只老鼠就把他们吓成这个样子,海神他老人家若是看见了,得多寒心呀!”
转过头对封不寒道:“你说是不是?”
封不寒没有应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花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身子一软。
几只老鼠她是不怕的,但成群结队的老鼠就是另当别论了。此时此刻,神坛之下已经被数以万计的老鼠所霸占,密密麻麻的黑乎乎一大片,看得花霓一身的鸡皮疙瘩。
宾客四逃五蹿,已经没了大半。我们稍稍仔细一看,会发现在一根柱子后边有两只很淡定的动物,一只小羚羊,一只老鼠。他们正在说话。
小羚羊说:“鼠兄,你这支队伍很壮观啊。”
老鼠满脸的自豪:“那可不是,你别看那些仙尊平日里神气活现,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到头来还不是被我们鼠辈吓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要我说啊……”老鼠喋喋不休。
小羚羊已无耐心听他夸夸其谈,兀自往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望了一望,自语道:“牧白哥哥怎么还不出现啊!”语气有些焦急。
鼠群不断扩大,并慢慢向神坛聚拢。封不寒正欲带花霓离开,一个侍卫突然来报:“圣尊不好了!西边的宫殿着火了!”
西边的宫殿是南苑的藏宝阁,里面都是些奇珍异宝,是封不寒的心头肉。
封不寒匆匆欲去解救他的心头肉,刚走几步又回过头对那侍卫道:“你护送尊后回寝宫。”接着又对花霓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来看你。”说完,飞身跨步向西边去了。
花霓看着密集成群的老鼠,不住地打哆嗦。这对于一个资深洁癖患者,实在是一项高难度的挑战。
侍卫走过来对她道:“尊后,小的送你回……”话未毕,眼白一翻,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冷牧白衣袂飘飘,很是潇洒地向她走来,“你可愿意跟我走?”他问她。
花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捣蒜似的点头。两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欲奔向自由的天空。
“谁也别想离开这里!”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俩。
封不寒带领众多士兵将两人重重围住,他轻蔑地一笑,看着冷牧白,道:“本尊待人处事一向宽容,本想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知好歹,偏偏要往死路上闯。随便几只老鼠你就想拐跑本尊的尊后,你该不会以为本尊是如此愚钝好骗的人吧?”
冷牧白淡然一笑,“不论圣尊是怎样的人,我与花霓今日是走定了。”
封不寒冷哼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手掌一摊变出一柄长剑来。
封不寒拔剑出鞘,猛地向冷牧白刺来。冷牧白轻轻将花霓推到一旁,敏捷地躲过了封不寒的那一刺。
封不寒使了一招连环刺,剑影重叠,速度极快,让人难以捉摸。冷牧白赤手空拳,被剑影逼得连连后退,虽是安然躲过了封不寒的连环刺,但看得出他有些应接不暇。
花霓很是担忧,冷牧白不过是一介凡人,哪里是封不寒的对手,这样下去,他早晚会被封不寒所伤。
不想,这个早晚来得太快,冷牧白的一声闷哼告诉她,她的担心成真了。封不寒的剑刺中了冷牧白的左肩,从汩汩流淌的血水,花霓知道伤口一定很深。
封不寒依然紧紧相逼,剑势越发凶猛,他正将冷牧白往死路上逼。花霓心急如焚,照此下去,冷牧白很危险。不多想,她几步上前,挡在了冷牧白身前。封不寒剑势迅猛,不料她突然出现,来不及收回,剑刃已在她身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花霓!”冷牧白心头骤然一紧,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瞬的杀气。他一个箭步飞速上前,一把攫住封不寒的脖颈,目光冷厉,叫人生寒。
士兵见状,纷纷操起兵器准备围攻冷牧白,解救他们的圣尊。
花霓虽受了几道剑伤,但都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要害。她奔至冷牧白身边,高声对围上来的士兵道:“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们就杀了他!”
士兵们左看右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继续上前逼他们放了圣尊,还是听他们的话原地站着不动以保圣尊的安全。
冷牧白手一紧,冷冷地对封不寒道:“放我们走,不然我杀了你!”
封不寒明显地感觉到,他手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急欲释放。他手臂轻轻一挥,示意士兵退下。
冷牧白挟着封不寒与花霓一步步退离神坛。花霓唤来驯鹿云车,对冷牧白道:“我们走!”
冷牧白将封不寒一掌推出,翻身上车,花霓高喝一声,驯鹿前脚一跃,立即飞奔上天,狂奔而去。
封不寒怒不可遏,喝道:“把本尊的玄天弓苍穹箭拿来!”
玄天弓苍穹箭乃南苑三大宝物之一,是封不寒的专用武器,其射程可达十里之远,百发百中,威力无穷。与一般弓箭不同,它在发射出之后,可转弯改变方向,亦可半路收回,任由发射者掌控。此外,中箭者不论是肉身还是仙体都必死无疑,这也是很多人惧怕它的原因。
封不寒无疑是想致冷牧白于死地,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犯他的威严,触碰他的底线。他拉弓上弦,目标对准了远去的云车中的冷牧白。
花霓身为一位仙根灵慧、颇有一些修为的仙子,对周边环境的变动有着天赋异禀的感应。所以,当苍穹箭临近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冷牧白见她一征一征的,似乎在思虑担忧些什么。
花霓恍惚地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冷牧白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中,“等出了南苑,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他说。
“嗯。”花霓莞尔笑道。瞬时,笑容忽然一滞,心口骤然一紧,她看到一支箭正向他们飞速而来,目标正对着冷牧白。那箭她认得,是封不寒的苍穹箭。
当箭穿进云车的刹那,花霓扑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冷牧白。她知道,苍穹箭只要设定了目标,不论怎样都躲不过,除非,以肉身相挡。
瞬息间,苍穹箭穿身而入,正中她左胸里的心脏,她胸前的白玉也被苍穹箭释放的力量震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冷牧白抱着瘫软无力的花霓,惊恐地叫喊着她的名字,他不断地叫了很多遍,花霓始终没有应他。
他颤抖着手将花霓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地自语,“花霓,你不要死,你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十二月夜花吗?现在花已经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花霓,你快醒醒……”冷牧白颤声地唤着她。
“真的吗?花真的开了吗?”耳边突然传来花霓细丝般微弱的声音。
冷牧白欣喜若狂,抱着她道:“你一定要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用的,这不是一般的箭,中箭者必死无疑。”花霓看着冷牧白,眼角滑出一行泪,“牧白,我是活不了了……”
“不!你不能死!”冷牧白怒吼,“我不让你死!”
花霓轻抚着他的脸,道:“能够遇见你,并与你度过这段美好的时光,我已觉得很幸福,就算现在让我死,我也无怨无悔……牧白,带我去看十二月夜花吧。”
“好,我这就带你去。”冷牧白将云车转了方向,抱着花霓向他们的院子驶去。
十二月夜花开得正盛,多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绚丽无比,清风轻轻一吹,花朵微微摇晃,似在与他们打招呼。
“好美……”
花霓依偎在冷牧白的怀里,与他一起看着艳似骄阳清若月的十二月夜。胸前的白玉不知何时滑落在了地上。
“是啊,是很美。”冷牧白抚着花霓的头发,双眼有些模糊,“可是在我心里,你更美一些。”
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过花霓的眼角,坠落而下,滴进了白玉的裂缝之中。
花霓伸手抚上冷牧白的脸,冰凉的指腹轻轻地一一滑过他的浓眉、双目、鼻子、耳朵和嘴唇,“我永远都会记得你的样子……”她说。
她的手忽然垂落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绝的弧线,重重地打在冷牧白的腿上,看着他的双目渐渐闭合,不再睁开。
封不寒一行人已经追了上来,他们将院子团团围了起来。封不寒看到冷牧白与他怀中了无生息的花霓,征了一征,为救冷牧白,花霓竟以自己的肉身相挡。他拿着玄天弓的手青筋突起,指节发白,他太小看了这个女子。
生死替换不过在眨眼之间。冷牧白茫然地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花霓,前一刻,她还对自己嫣然笑语,这一刻,却若死尸般躺在他的怀里,无声无息,了无生迹。
樱花树下,他痴痴地抱着身体渐渐冰冷的花霓,树上的樱花如往日一样缤纷,微风一吹,花瓣徐徐飘落,几片花瓣落在了花霓的发上……
那日阳光明媚,他与她一同坐在樱花树下,一瓣花随风飘落在了她的青丝上,他伸手为她拂下那片落花,她拿着粉色的花瓣对他嫣然一笑,笑得那样明媚璀璨,那样摄人心魄。
一声凄厉的长啸惊动了天地万物。据当时在场的人的描述,花霓仙子的死,让冷牧白悲痛欲绝,他的那一声长啸犹如鬼泣魔哮,惊动了天地间的万物。
大地随之震颤,海浪随之咆哮,林间的动物慌忙奔窜,鸟儿惊飞,不知情的人们以为地震来了,也都四处逃窜,恐慌不已。
樱花树花落满地,瞬息间竟成了光秃秃的枝桠。树下的两人身在一片花海之中,静立不动,毫无半点声息,犹如一尊紧紧相依的男女雕像。周围的士兵无一人敢上前一步,或是因恐惧,或是不忍打扰,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花霓的魂魄终是化成了一缕青烟,四飞五散,散落于天地间。
后来,冷牧白被关进了极地冰窟,花霓的肉身被她的父君带回了东离。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日,一位仙风道骨的神秘仙人到南苑游玩,游着游着便游到了南苑宫后头的院子里。
院子破破烂烂,空无一人,到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结满了层层叠叠的蜘蛛网。仙人四处转了一圈,后被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产生了兴趣。
这里的樱花本是四季不败,怎地这棵竟没有半朵樱花?凭直觉,仙人感觉这棵树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仙人背着手,悠悠然地绕着树前后左右地细细观察,似想找点什么蛛丝马迹,移动步子时,脚底忽然被硌了一下,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仙人弯腰俯身,拨开脚下的杂草,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白玉,而且是一块上好的裂了缝的凝香玉。
仙人“咦”了一声,心想如此绝世好玉怎会落在如此荒芜之地,埋藏在杂草之中呢,想来,这白玉后头应该也藏着一个故事。
有故事的东西,但凡是一块石头,那也是有价值的,何况还是一块美玉。这位仙人对有故事的东西一向兴趣浓厚,此番机缘巧合之下拾得此玉,不窥探一番背后的故事他是铁定睡不着觉的。
仙人将美玉放在手心,嘴里眯眯摸摸念着咒语。霎时,白玉释放出万丈的光芒,一幅幅昔日景象尽现眼前。
看完故事,仙人不禁潸然泪下,没想到故事如此感人,竟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既然你我这么有缘,那我就收了你罢,也免得你在此荒芜之地风餐露宿,遭受风吹日晒的摧残,损了你的灵气,如此,随我回我那仙岛可好?”
仙人似把白玉当做了一个人,认真与之商讨。
“既然你不作声,我就当你默认了哦。如此,那我们就启程上路吧。”
“……”
仙人掏出一面锦帕将白玉包好放进了怀里。
狂风忽起,樱花树的枝桠孤寂地晃了一晃,几瓣不知从何而来的樱花在空中飘荡回旋几下,最终飘落在了地上,又一股风吹来,落花便不知了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