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少年》奈_寞

5、第五章 096号停

　　那是一具男性遗体，大约50岁上下，苏睿的心情突然之间变的有些怪异，沉吟几秒，他将整个冷冻箱彻底拉开，戴上白胶手套，平稳了一下心绪开始仔细的检验尸体。

　　苏睿初步可以确定的是，这具男尸在太平间的冷冻箱里停留的时间绝对不止7个月，判定年龄也与孟维的17岁相差甚远，将男尸扶为侧身，检查后苏睿发现男尸胸骨断裂，肋骨有三处严重骨折，死因应该是肋骨断裂插入肺部最后经抢救无效身亡。苏睿仔细检查了很久，虽然手头工具有限，大多数都是他凭借法医经验的推测，但是对尸体进行化冻尸检需要太多的时间。

　　苏睿沉默的注视着这具陌生的男尸，许久之后，他将男尸重新放平，推上冷冻箱，上锁。

　　几乎是狂奔着回到监护病房，苏睿喘着气停在玻璃观察窗外，一只手撑在墙壁上，他究竟证明了什么？医院太平间的停尸柜上分明写着096号孟维，但那具尸体，又分明不是七个月前的那个孟维，那么孟维去了哪里？那个死在4号抢救室的孟维在哪里？

　　难道只是简单的存放错误？

　　苏睿的呼吸渐渐平稳，可当他直起腰看向监护病房时，再一次震惊了。病床上哪里还有什么贫血的奇怪少年？哪里还有自称孟维的那个少年！

　　凭空消失？！

　　苏睿无法相信的迅速走进监护病房，被子被人掀开，床单上的褶皱说明曾经有人躺在这里、不容分说的事实，输血管却被人拔掉遗弃在一旁，800cc的血袋已经空了。苏睿茫然的四下寻找，开门的声音却突然传来。

　　“苏主任，你来看那个病人么？”，进来的是一名护士，“那个病人不肯继续留在医院，他自行拔掉了输血管上的针头，虽然苏主任你说过暂时不要让他离开，但是医院不能强行留人，他现在还在急诊大厅那边，因为身体太虚弱，一时没走远。”

　　苏睿听完，立刻疾步走出了监护病房，神色冰冷，甚至没有对女护士说一声谢谢，这完全不像平时的苏睿，女护士不由一愣。

　　果然，在急诊大厅的一个小分诊隔间里，苏睿再次见到了孟维，脸色依旧苍白，坐在就诊椅上，手臂撑着自己的双腿，弓着背，低着头，身上的病号服几乎被汗水浸湿，黑色的发丝遮挡住双眼，冷汗顺着脸颊不断留下，那是身体过于虚弱又强行剧烈活动的表现。旁边暂时看管他的护士看到苏睿后松了一口气，苏睿向他点头致谢，护士赶紧走了出去。

　　隔间的房门被关上，苏睿看着大口喘气却仍旧非常辛苦的少年。

　　“孟维”，苏睿终于开口，接着又是一段沉默，“你还记得上一次是在哪里见到我么？”

　　孟维抬起头，脸上的冷汗让苏睿都心下一惊。

　　“手术室”

　　“那么你还记得那是哪一天么？”

　　这似乎也是孟维的一个死穴，他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陷入了沉默，双眼中流露出彷徨。孟维的反应，让苏睿的心更沉重了一分，而当他向少年迈出第一步时，心中已经做下一个巨大的决定。

　　苏睿在孟维的面前慢慢蹲了下来，直视着他的双眼，“孟维，我叫苏睿，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两个字，苏睿，从今天开始，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相信我，相信我说的话。”

　　孟维用一种冷淡的神情看着面前的苏睿，“凭什么”

　　苏睿笑了笑，眼神温和，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因为这个世界，在你死去的七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太多改变，隐藏的不好、不深，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追杀你的屠戮者。”

　　孟维的黑色瞳孔中，映出苏睿的脸，不知那是从眼睑上流下的汗水，还是从那双黑色眼睛中溢出的眼泪。

　　苏睿站起来，垂眼看着视线追随着自己而仰起头的孟维，向他伸出一只手，“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跟我回监护病房。”

　　**************

　　两天后，孟维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是他的到来却引起了外科住院部的一阵热议和猜测，很多人怀疑他是苏睿的亲戚，但是却没有人见过除苏睿之外的任何人来医院探望这个身体虚弱的少年。

　　“苏主任！”

　　在孟维的病房里看见苏睿是所有医护人员的最大福音，很多人都奇怪，苏睿这样温和有礼的男人，怎么会有“苏维”这样难缠又没教养的亲戚。苏维这个名字是苏睿在给孟维做入院登记时使用的，为了谨慎起见，即便苏睿还无法确定过去七个月的时间里孟维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不被这个社会所接受的事实。

　　“这次是因为什么？”

　　“苏维他不肯吃饭，早上就没吃了。”，护士尽量小声的向苏睿“打小报告”，其实不止今天，孟维从入院到现在，没吃过医院的一口饭。看到苏睿点头，小护士便如获重负般的赶紧出了病房。

　　“小维”，孟维非常反感他被迫改掉姓氏这件事，每次别人喊他苏维，他都满脸僵硬的将别人瞪到浑身难受，于是苏睿开始叫他小维，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叫他小维。

　　小维，熄灯之后不能再玩游戏，也不要带着隔壁病床的志航一起打游戏；

　　小维，早餐一定要吃，不吃也不可以直接扔掉；

　　小维，输血管你不可以乱动，如果有问题要叫护士姐姐来；

　　小维，你不可以偷偷下床，半夜在医院里乱跑；

　　小维……

　　小维……

　　小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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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游戏机的屏幕转向孟维。

　　“医院的饭菜不好吃，我从外面给你买，如果你不吃饭，身体不好转就没办法出院。”，苏睿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孟维住院已经两天，身体上没有特别大的问题，营养不良的情况非常迅速的得到改善，尽管孟维每天都不肯吃饭，这一点也让苏睿在内的很多医生颇为惊奇。但是孟维贫血的症状却一直存在，苏睿通过各种周密全面的化验和检查都无法找出孟维始终处于贫血状态的原因。

　　“你是医生，我为什么对食物没兴趣，是你该查清楚的事。”，孟维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好转之后，不好相处的本性开始显露出来，起先苏睿还不太相信孟维过往的那些黑历史，现在他信了，这的确是一个难搞的家伙。

　　孟维对于任何吃的东西都没有食欲，他自己说看见那些吃的，就好像看见一堆塑料一样，孟维对苏睿说：你肯吃塑料，我就吃那些东西。

　　午饭的时间过了，志航的妈妈推着轮椅带志航去外面的花园闲逛晒太阳，病房里再没有其他人。关于孟维不想吃东西这一点，苏睿也没有从任何科学角度找到合理的解答。苏睿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孟维另一只手臂上的输血管，红色的血液，正一点一滴的进入孟维的身体。

　　孟维手上的游戏机发出一段类似庆祝胜利的轻快音乐，只用一只手孟维也玩的风生水起，游戏机是苏睿买给他的，住院的生活最是无聊，没有家人陪伴就更加漫长，孟维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就连苏睿也只是每天抽空，定时定点的来查看一下他的情况。

　　即便十七岁了，也仍旧是个孩子。

　　“小维”

　　苏睿叫了一声，开口道，“游戏机白天玩，不要影响隔壁的小男孩，医院的饭你不想吃就告诉护士，我会处理，还有输血管……”

　　孟维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游戏机的屏幕上，苏睿的话对他没有产生丝毫影响。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苏睿说着起身，快要走都房门边时，孟维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我要出院”，孟维不喜欢这里，医院的味道总是十分难闻，外科住院部更是如此，血肉的气息夹杂各种药剂和消毒水的味道，就像……就像饭菜掉进洗碗水里。

　　孟维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比喻，但他觉得很贴切，更何况，他曾经死在这里，曾经在这家医院阴冷的太平间里，无人问津的躺了整整七个月。这里对于孟维，不是什么有美好记忆的地方。

　　“好，我替你办理出院手续，晚上接你出院。”

　　**************

　　然而，苏睿的出院手续还没有办完，一个个让人想撞墙的消息又接踵而至。

　　“师父！”

　　苏睿正在办理孟维的出院手续，修晢突然跑了过来，“小维他又……”，修晢的表情有点儿尴尬无奈，“病房护士说他把水洒在了志航的石膏上面，不肯让护士给他打针用针头把护士的手臂划伤了，然后他又去了抢救室外面吓的一个小护士摔了一地的器械、药剂，他现在正在护士站里闹呢。”

　　苏睿大概已经习惯了孟维闯祸的能力，接过孟维的出院单子告诉修晢他马上过去。

　　护士站

　　“小维你……”

　　护士站里简直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何丹容看着他都有些左右为难起来，孟维的难搞这两天在住院部已经出了名，因为孟维，苏睿在她心中的好感值骤减，果然神坛上的男人总会走下来，还好刚才已经叫人去请了苏睿过来。

　　“苏维”

　　苏睿赶到，看见孟维正闷着头翻箱倒柜找东西，旁边的大小护士全都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苏睿的出现让护士站里瞬间安静下来，孟维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由便停下了动作，苏睿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味道，科主任不是摆设虚位，其他人不敢出声，不晓得脾气向来温和的苏睿会不会把苏维给骂一顿。

　　“你在找什么？”

　　不过苏睿的语气又好像变得跟平常无异，孟维看着他不说话，何丹容便道，“小维说要找他的衣服。”，其实何丹容一直想告诉苏维他的衣服不在这儿，但是始终没找到机会开口。

　　“你的衣服太薄而且脏了，我已经拿回家去了，这是新买给你的，你去换上，待会儿我们回家。”，苏睿说着将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递到孟维面前，孟维伸手接过去，动作有点儿僵硬。

　　“小维”

　　看到孟维转身往护士站外走，苏睿再次开口叫住他，往前走了一步，“给别人添了麻烦，要说对不起。”

　　旁边围观的一个小护士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用手掩住嘴巴忍笑，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苏主任简直像在管教一个小孩子，场面十分滑稽。

　　时间一分一秒走的很慢，两个人好像在僵持一样，最后孟维一咬牙，黑着脸用最快的语速扔下三个字就快速的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对不起”

　　何丹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那三个字的确是从苏维嘴里说出来的，想到那脾气又倔又怪的少年被苏睿逼的当众说这三个字，不由勾起嘴角笑了笑，终究是个孩子，本来没什么，也被他们这群草木皆兵的人搞的有什么了，不过脾气差了些，欠缺了点儿管教而已。

　　“好了，都不用工作么！”

　　何丹容一声令下，一众看热闹的人都迅速的散伙消失了，苏睿有些歉意的笑了笑，何丹容却很大度的说因为苏维，护士站的人倒是精神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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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好了？”

　　苏睿去病房里找孟维，他换衣服倒是跟他逃窜的速度成正比，这会儿已经穿着苏睿给他新买的衣服坐在病床上打游戏了。黑色的碎发垂下来，苏睿快要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我为什么要去你家？”，孟维突然抬起头看着苏睿，神情冷淡。

　　“你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么？我没有时间和精力给你租房、每天抽出多余的时间去查看你的情况。”

　　……

　　车子从市中心开出，向Maze City的西北方向驶去。孟维默默的歪着身体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城市的街景向后退去。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苏睿转头看着一声不吭的孟维。

　　苏睿直到现在还会怀疑，他真的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留在了身边，还要把他带回家。一个人死去七个月又醒来，会是怎样的心情？狂喜？不敢置信？恍然如梦？死而复活后会做些什么呢？回到爱人的身边长相厮守，完成过去未完的那些梦想，回到父母家人和朋友的身边……

　　这些似乎都不属于孟维，在他死前的十七年，没有父母家人，没有朋友更不会有恋人，他厌恶这座城市，因为他孤单一个人生存，孤单的死去，是否有人在意他的死亡？或者说，是否有人曾经注意过他的存在。

　　其实孟维只是害怕，害怕又怨恨，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能感受到身体里存在着某些可怕的东西，那些未知让他恐惧，恐惧有一天他会失去自我。但是孟维又无比怨恨，为什么偏偏是他？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但当一切发生在孟维自己身上时，他怨恨他所受到的一切不公。

　　“小维？”

　　苏睿伸手轻抚孟维的肩膀，但是孟维的身体立刻就僵硬了，他很抗拒。在发生过这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后，孟维其实是受到了惊吓的，只是他不轻易表现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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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zy Hills

　　Mazy Hills在Maze City是如同城中城一般的存在，城中最高档的居住地段，环境优美，设施齐全，Mazy Hills占地面积庞大，分布有很多私人别墅，偏南的位置上有两栋高层公寓，但每一间公寓都是复式结构，公寓的内部设计也完全按照住户的个人需求进行个性化设计和装潢，苏睿买下这里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七个月前的事件了结，苏睿的生活习惯也发生了很大改变，他开始不自觉的远离人群，远离市中心的喧嚣，这里的居住条件，无疑很好的满足了苏睿的这个需求。

　　“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孟维在回到苏睿为他准备的房间前质问苏睿，但是苏睿却无法给予他回答，因为连苏睿心中，也没有答案。

　　是夜，苏睿被一阵阵的噪音吵醒。

　　声音从一楼的厨房传来，苏睿摇摇头下楼去查看。孟维身上穿着苏睿给他准备的浅色睡衣，看来他倒是不怎么反感。厨房里被孟维翻的乱七八糟，冰箱和橱柜最为惨不忍睹。苏睿突然之间觉得仿佛在家里养了一只才进入人类社会的小狼崽。

　　“你饿了？”

　　“你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孟维换了个方式承认他饿了，看这样子，他还非常饿。

　　苏睿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适应了孟维待人处事的方式，他笑了笑，“家里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事实上，苏睿从没见过孟维吃东西，哪怕是喝一口水，苏睿都从来没有见过，“你想吃什么？”，苏睿从孟维在厨房里制造的一片狼藉中找到一条路走到孟维身边，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低头看着孟维，心里突然觉得有一丝好笑，孟维其实像个孩子一样不懂怎样和别人正常、友好的沟通和相处，这大概与他并不幸福的成长经历有关，“你心里有想吃的东西就告诉我”，苏睿却向来很有耐心。

　　孟维抬头看着比他高出大半头的苏睿，半天不说话，最后竟然直接掉头走掉了，留下厨房里一片狼藉，苏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暂时当作家里养了一个不听话爱闯祸的狼崽吧，虽然每每想起孟维身上的谜团就会让苏睿变的十分沉重。

　　第二天，孟维在饥饿中醒来，复活之后他喜欢在白天睡觉，在黑夜里活动，但是如果要他一定夜伏昼出，也并不是做不到。苏睿已经离开去了医院上班，半夜里被孟维毁的一塌糊涂的厨房已经整洁如新。

　　看着干净整洁的料理台，孟维神情僵硬，他觉得苏睿的生活一定无趣至极，脾气太好的人，生活肯定极其平淡。

　　——不要乱跑，我会早点儿回来。

　　看到苏睿留下的字条，孟维不悦的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