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妃》夜空的眼睛

9、千里终须别 刘侍卫随车

　　刘侍卫随车把式坐在帘子外面，一路说着话。赶车的老爹五十来岁，跟刘侍卫说他也姓赵，“跟当今官家一个姓呢！”老爹开心地说笑着，很健谈，一路上都是乐呵呵的。车内，小月幼时原本也见过皇帝，但十年过去了，印象不大深，再说当年也不知道他就是皇帝，现下猛然坐在一起，紧张得脸色通红，本来凉悠悠的天气，汗却出来了。
　　“嘿，你叫小月？”皇帝开始没话找话地活跃气氛。
　　“是，奴是叫小月！”小月话有点结巴，红着脸儿回答。
　　因为是跟皇帝坐在一辆车里，又离得那么近，小月刚开始有些害怕，后来见皇帝和蔼可亲的样子，渐渐地才缓过来。
　　雪蕊靠在小月的肩上发呆。“嘿，唐雪蕊！”皇帝的手在雪蕊眼前晃了两下：“别发呆了，高兴点儿吧！”
　　“嘻...”雪蕊笑了，小脸红润了些。
　　皇帝皱了皱眉：“唐雪蕊，你家里过得很穷吗？”
　　“什么？”雪蕊不解，疑惑地望着皇帝。
　　“你看你，怎么身上一件首饰也没有？”皇帝仔细打量着雪蕊的衣着，眉头更紧：“竟然连耳坠都没戴！”
　　“哈哈。”雪蕊觉得很好笑。
　　“我说，那个...本朝虽然崇尚节俭，可...也不至于节俭成这样吧？”皇帝很不满。
　　“我有首饰呀！”雪蕊抬着手臂伸到皇帝眼前，手腕上露出一副蓝晶石珠串。
　　皇帝抓过来一看，只是普通的蓝晶石，值不了几个钱。皇帝撇撇嘴：“就这呀？还有没？”
　　“嘻嘻，还有，但是...不能给你看！”雪蕊藏掖着。
　　“给朕...给我看看嘛！”皇帝哄着。
　　“咯咯...以后再给你看吧！”
　　皇帝无奈，“那个，唐雪蕊，刘侍卫不是抬了好几箱子往你家吗？你怎么没挑几件首饰？”皇帝还是问这个。
　　“姐姐不能戴金银的东西！”小月替雪蕊回答。
　　“为什么？”皇帝倒没听过这等事。
　　“嗯，姐姐只要一戴金银首饰，身上就起疹子，痒得难受，好多天都下不去，还得吃药！”小月想起来几次见过那种情形，仍然心有余悸，“小时候也曾穿过耳洞，结果一戴耳环，耳朵就又红又肿，还流脓水，后来再不敢戴了，耳洞也长好了。”小月继续解释说。
　　“啊？怎么会这样呢？天下还有这等人？”皇帝奇道，伸手捏着雪蕊的下巴，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唐雪蕊，你怎么这么与众不同呢？”
　　雪蕊一把打开皇帝的手，气道：“行啦，下巴都给你捏肿了！”雪蕊原是随母亲，性情活泼，更是跟着唐风上房爬树，养得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半分官家小姐的样子。小月却是不敢，一见皇帝和雪蕊互相玩笑，倒是她自己害羞了。
　　这么着马车行出大约二三里地，忽听后面隐隐传来马蹄声。雪蕊不自觉地撩开后窗的窗布，远远地看见了唐风唐风骑着一匹黑马，追了上来。雪蕊一见，眼泪“唰”地下来了，不由自主地将身体探出车窗，伸出胳膊使劲地挥，边挥边喊：“哥哥，珍珠...”
　　“珍珠”是唐风那匹马的名字，名字是雪蕊起的。珍珠还是小马驹时，就被唐风牵回了家，已经跟着唐风四五年了，雪蕊也经常骑它。那马自小全身漆黑，雪蕊就给它起名叫珍珠。
　　“哥哥，珍珠...哇哇...”雪蕊趴在车窗上，头伸出去，哭得悲悲切切。
　　皇帝心里有气，心想：“好好的又跑来捣什么乱？”
　　唐风并没有驱马上前，只是就那样隔了半里远，若即若离地跟着。他显然也听见了妹妹那凄惨的哭喊声，但他还是没有走近。
　　马车也没有停，唐风就这样，跟了约摸半个时辰，雪蕊就一直那样抓着窗格子，哭了半个时辰，抽抽泣泣的气都快断了。小月也哭，皇帝一直拍着雪蕊的背，使劲安慰着，脸色越来越阴冷。见到这情形，连赶车的老爹都受不了了，不停地抹眼泪。
　　刘侍卫也受不了了，心想再这么下去可不得了了，于是狠了狠心，跳下车去，朝着唐风飞奔过去。
　　唐风停了马，刘侍卫拦在马前，抬头打量着唐风，只见一夜之间，唐风那原本俊美的面庞变得十分憔悴，眉头紧锁，双目无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马车...
　　“唐三哥！”刘侍卫抱拳道：“刘某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再这样下去...”，刘侍卫回头望了一眼前方的马车，狠心道：“您要是再这么跟着，只怕未到京城，半路人就哭断气儿了！”
　　唐风听罢，好半天，那失神的双目才恢复了一丝生气。唐风沉默着，半响，突然跳下马，对着刘侍卫深深地施了一礼，将刘侍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还礼道：“唐三哥怎的如此？刘某实在受不起！”
　　唐风道：“刘兄还请受唐风一礼，唐风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刘兄应允。”
　　刘侍卫忙道：“在下与唐三哥一见如故，唐三哥有事请直言，刘某一定尽心竭力，决不推辞。”
　　唐风眼圈一红，低头再次行了个大礼：“刘兄，妹妹一去，身边再无亲眷，唐风无能，还请刘兄尽力照顾一二，唐风感激不尽...”
　　刘侍卫听罢，也甚为动容，想到宫禁之事，本应拒绝。但见唐风如此，实在不忍，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哭得凄凄惨惨的人儿，迟疑片刻，抱拳回道：“唐三哥请放心，刘某定当不负所托！”
　　唐风听罢，深深感动，又要行礼，被刘侍卫一把扶住：“唐三哥，不必多礼了，这就请回去吧！”
　　“哥哥，珍珠...”这边雪蕊还在挥着手儿哭叫。唐风身边的马儿突然挣脱缰绳，朝着雪蕊奔过去，将唐风摔了一趔趄。
　　“珍珠...”雪蕊见珍珠奔过来，换了一口气儿，拼命地喊。
　　珍珠跑到雪蕊面前，用头轻轻蹭着雪蕊的胳膊，雪蕊发现，珍珠的眼里竟然流下两行清泪。雪蕊再也控制不住，抬手抚摸着珍珠的鬃毛，号啕大哭。
　　“珍珠！”唐风悲切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珍珠你回来！”
　　珍珠仰天嘶鸣了两声，万分不舍地蹭了蹭雪蕊的车帘儿，应声跑回去了。“珍珠，你要好好照顾哥哥...”雪蕊望着回奔的珍珠，哭得肝肠寸断，抽抽噎噎地喊道。
　　刘侍卫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酸酸的，无声地摇摇头嘘了几口气，回到马车上，对赶车的吩咐：“老爹，走吧！”
　　马车启动了，雪蕊望着马背上哥哥，哥哥和珍珠的身影伫立在路的尽头，越来越远，渐至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蕊泪流满面，颓然地倒在小月的身上，一口气没上来，就晕过去了。“姐姐，姐姐！”小月吓坏了，流着眼泪使劲摇晃着雪蕊。
　　刘侍卫听见，忙让老爹停了马车，一把掀开帘子，见状忙道：“快掐人中！”
　　皇帝吓得手忙脚乱，刘侍卫也顾不上礼节了，钻进车内，一把推开小月，抱住雪蕊就掐人中...
　　“哇...”雪蕊一声哭出来，苏醒了。皇帝坐过去，接过雪蕊，把雪蕊抱在自己怀里，拿袖子替雪蕊擦着眼泪，心疼地轻轻劝慰：“好了，不哭了啊，蕊儿乖哦！”
　　雪蕊看了皇帝半眼，无力地瘫倒在皇帝怀中，眼泪都流干了。
　　一行人再无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