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妃》夜空的眼睛

4、第四章：高处心亦伤 “

　　“皇帝是个可怜人！”这是祖母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然，是在章献太后刘氏殡天之后才说的。
　　章献太后在世时，这话谁也不敢说。
　　先帝活着时，宠爱刘氏，不是一般的爱，一心想立刘氏为皇后，只因刘氏出生低微，又曾结过婚，十五岁时，其夫龚美隐瞒其结婚的事实，以妹妹的名义将其送给当年还是太子的先帝。先帝一见倾心，可惜朝臣无人愿意接纳一位如此出生的皇后母仪天下。这件事，一直是先帝的心病，先帝为此奋斗了一生，直到四十岁时，才勉强将人到中年的刘氏立为皇后。可惜，皇室子嗣稀薄，刘后无子，这才是先帝最耿耿于怀的事。后来，刘后身边的侍女李氏得幸生下孩子，先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孩抱走，交给刘氏，让刘氏与杨淑妃共同养育。先帝驾崩之后，刘氏升为太后。刘太后在世时，后宫嫔妃知道、朝臣也知道，只瞒着皇帝一个人。皇帝却一直都不知道，先帝嫔妃中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李顺容就是自己的生母。这自然与刘太后有直接关系，毕竟她在后宫及朝廷内外都能一手遮天。而生母李氏，也害怕因此事祸及自己与儿子的生命，终生不敢多看皇帝一眼。杨淑妃因为自皇帝幼年时期便一直照料其饮食起居，皇帝对她极有感情，在宫中称刘后为大娘娘，称杨氏为小娘娘。
　　雪蕊祖母年轻的时候，曾是皇帝幼时的保姆之一。后来，大约也是因为这个事，本来是宫廷禁卫的祖父被放了外任，放到了偏远的成都府当了个地方小官，终其一生没有再回过汴京开封。
　　先帝晚年，刘皇后的权势越来越大，基本上控制了朝政，再加上先帝又留下遗诏，要“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相当于让刘后掌握了最高权力。
　　乾兴元年，十三岁的皇帝即位，刘氏以皇太后身份垂帘听政，权倾朝野。人们或许是出于男权意识，或许是基于正统观念，将刘后比作唐代的武则天，而对她当政非议甚多。加上本朝初年皇室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太祖殡天时将皇位传给了弟弟光义。而真宗先帝的弟弟泾王赵元俨，又的确很有才干。于是出现了许多传闻，说刘后在真宗临终时，以不正当手段排斥赵元俨，从而攫取了最高权力。赵元俨闻听此事后，发现自己已成为刘后当权的障碍。为了避免遭到刘后的残酷打击，他立即闭门谢客，不再参与朝中之事，直至刘后去世，皇帝亲政。

　　皇帝在养母的权力阴影下一天天长大，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做不得主。皇帝少年时代，喜欢上一个姓王的女子，王氏女子的父亲王蒙正，是个富有的商人。皇帝十五岁时，曾向刘太后提起过此事，但刘太后根本不予理会，说这个王姓女子“妖艳太甚，不利少主”，硬是将这个姿色冠世的少女许配给了刘美的儿子刘从德。刘美即是刘后的前夫－银匠龚美，只是在刘氏册封皇后之前就去世了，留下了两个儿子。刘从德便是其长子，太后此举无疑有报答龚美当年将她送给先帝的意味。然而，这一许配却极大地伤害了少年皇帝。王蒙正与刘太后连姻时，其父极不赞成，阻拦不住，破口大骂：“我们王家世代为民，从来没有与外戚通过婚，你此种为，
　　当是自招灾祸！”没想到此话当真应验了。十年后，王蒙正与父亲的婢女私通，生下孩子又不承认，被婢女告到官府。经审核，证据确凿，王蒙正被除名编管，发配岭南。皇帝怒恨，特地下诏，禁止其女以国戚身份进入皇宫，其子孙也不得与皇族联姻，这种处罚，大概与发泄他积蓄多年的怨愤有关吧。
　　皇帝喜欢的姑娘被许给刘从德后，太后也想着准备尽快为十五岁的皇帝完婚。于是选了几个有身份的少女进宫，作为皇后的候选人在宫中养育，其中有已故中书令郭崇的孙女郭氏、已故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当时皇帝一眼就相中了张姓女孩。本来以大宋律例，皇帝初婚，只要选中谁就可以立为皇后。但皇帝的意愿再次遭到太后的阻挠。原来，据太后审视，认为张姓女子不如郭姓女子。在未与皇帝商量的情况下，便自作主张以张氏为才人，而册立郭氏为皇后。这一决定又一次使少年皇帝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进而造成此后长时间内皇帝对正宫的冷漠，也直接导致了废后风波。

　　十六岁的郭氏被立为皇后之后，仗着有太后作靠山，不但不懂得谦让和宽容，更是逐渐养成了骄横自恣的毛病。太后死后，依然旧习不改，仍沿用太后时的规矩，垄断后宫。殊不知皇帝亲政后，极力要摆脱太后的影响。其中一项重要变化，就是后宫嫔妃纷纷得宠。当时最受皇帝宠爱的宫嫔是尚美人和杨美人。尚美人的父亲封官受赐，恩宠倾动京城，引起郭后的嫉恨，几番与尚氏发生冲突，尚氏自然也少不了在皇帝面前诋毁郭皇后。一次，尚美人当着皇帝的面讥讽郭后，郭后怒不可遏，上前要抽尚美人耳光，皇帝跑过来劝架，偏巧一巴掌落在皇帝的脖颈上。皇帝大怒，令内侍阎文应传来宰相吕夷简，让他“验视”伤痕，随后，皇帝下诏，称皇后
　　无子，愿意当道姑，下谕封其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易名净悟，别居长宁宫。此诏一出，朝廷哗然，甚至引发了台谏官员在皇帝寝宫门前集体进谏这一前所未有的事件。郭后被废，名义上是她长时间未能生育皇子，实际上是皇帝发泄对已故太后刘氏的不满。

　　明道元年，皇帝二十二岁时，四十六岁的李顺容病逝。太后欲以一般宫女的身份入葬，还是朝臣百般劝解、晓以利害，太后才不得晋封李顺容为宸妃。
　　明道二年，刘太后病逝，皇帝刚刚亲政，生母的秘密才逐渐公开。这件事，是皇叔赵元俨和自小抚育皇帝的杨太妃告诉皇帝的。赵元俨自真宗死后，过了十余年的隐居生活，闭门谢客，不问朝政。在皇帝二十三岁亲政之际，赵元俨才得以复出。当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其震惊无异于天崩地陷。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一面亲自乘坐牛车赶赴停放李宸妃灵柩的洪福院，一面派兵包围了刘后的住宅，以便查清事实真相后作出处理。此时的皇帝不仅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而且听说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是死于非命，于是一定要打开棺木查验真相。当棺木打开，只见以水银浸泡、尸身不坏的李妃容色安详地躺在棺木中，颜貌如生，服饰华丽。皇帝沉默良久，慨然喟叹：“人言岂能信？”随即下令遣散了包围刘宅的兵士，并在太后遗像前焚香，道：“自今大娘娘平生分明矣。”意说刘太后是清白无辜的，没有谋害自己的母亲。

　　皇帝的人生，充满了悲剧，因此也逐渐生成了悲天悯人的情怀。祖母在世时，常对雪蕊说：“皇帝是个仁君呢”。也就是那一年，皇帝心里悲痛，追赠生母李宸妃为“章懿皇后”，便微服出京去了，话虽说是寻访幼年时代身边的旧人，其实，也不过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人生痛苦！”雪蕊常常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本章特别感谢《正说宋朝十八帝》及其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