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妃》夜空的眼睛

36、万事皆有因 小虎养了好

　　小虎养了好些日子，身上的伤也结了疤，自从那日从三个坏小孩手里将他救下来之后，雪蕊几乎没听他叫过。他总是无声无息地跟着雪蕊，雪蕊进屋，他也进屋，雪蕊到院子里坐着，他也出来，不是跳到雪蕊腿上趴着，就是蹲在她脚边，不时用头蹭着雪蕊的裙子，眼神里全是深深的忧郁。
　　雪蕊知道他是吓坏了，那日的摧残，就像挥之不去的恶梦在他心里扎了根。雪蕊逗着他，想方设法地让他高兴，可他总也高兴不起来。看来心中之伤痕才是难以愈合啊。
　　皇帝又派内侍前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雪蕊只说在此住得甚好，等过了八月二十燃灯古佛的圣诞再回去，那日寺里将要举行盛大的法会。
　　日子过得从容悠闲，雪蕊在相国寺住着，除了读书，就是跑去找了闲海阔天空地闲谈，不然就是品茶、抚琴、下棋，简直是乐不思蜀，完全忘记了身外的红尘俗世，竟然连自己是从皇宫里来的事都忘了，若不是时常想起飞去，她都快不知道翠月阁的门是朝哪边开的了。宫中流行抹骨牌，就是双陆牌，两人可以玩，三个四个也可以玩，雪蕊不喜玩牌，从来也没有玩过。她只会下棋，而下棋也是只知皮毛，主要是下棋太费心神，雪蕊本来脑子就不好，那日与了闲下了一盘棋，足下了两个时辰，下得雪蕊眼冒金星，飘飘忽忽，刚站起来就倒了。了闲从此不敢再与她下棋。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日，天下诸寺同时要举行佛会，纪拜燃灯佛。燃灯佛又名锭光佛，之所以为世人顶礼膜拜，是因为他是释迦牟尼前世的启蒙老师。佛经《大智度论》说他出生时，周身光亮如点满灯光，故名“燃灯”，传说释迦牟尼前世的孩提时代，偶然看见一个姑娘手里拿着青莲花，便买了五枝献给燃灯，燃灯满心欢喜，就收他为徒，前世的释迦对燃灯师非常尊敬。燃灯对他说：“经过八八九十一劫的贤劫之后，你将会成佛。”佛家的一劫，长达一百二十八亿年。因为燃灯佛辈分最高，法力最深，故而备受民间敬仰，燃灯佛也被尊做“燃灯古佛”。
　　早在头一天，就已经有许多善男信女云集佛寺准备参加于次日清晨举行的纪念法会。人们都愿意在佛会之日来寺院烧香还愿，或礼佛诵经，或布施钱物，或打斋供众，或烧吉祥疏、荐亡疏，或听法师讲经，只见寺院幢幡宝盖招展，香花灯烛及各色供品林立，寺院住持率领全寺僧众礼赞诵经，随后持香跪拜。
　　一切活动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法事结束后，由寺院发放斋果，然后是举行各种民事活动，像什么耍狮子、唱花戏、杂技表演之类的。
　　宫中也派出宣徽使率人抬着各色供品前来礼佛，以近两月来广州、靳南府、岳州接连地震，伤及人畜，又派皇室宗亲允成与宗礼、宗旦及大臣数名前来相国寺，为天下万民祈福。礼毕之后，又见过雪蕊，便回宫去了。

　　眼见八月将完，雪蕊仍旧没有回宫的意思，杨尚宫与刘侍卫提过好几次，雪蕊也不在意。
　　这日，雪蕊又与了闲谈了半天，聊了一些历代名尼的事迹，方才别过了闲，往千手观音殿去了。殿中不时有往来礼佛许愿的、求发财保佑的、求去病免灾的，雪蕊听了，只觉好笑，便随手拿了一个蒲团，坐在菩萨前面的地上，抬眼凝视着巍峨而祥和的菩萨金像，沉思良久...
　　“唐雪蕊，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浑厚而略带怒气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除了皇帝，谁敢这么叫她？“嘻嘻，皇帝你来啦？”雪蕊见了皇帝，欢欢喜喜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他的袖子直晃。
　　皇帝见雪蕊这样子，心想原来她见了自己还是很高兴的，心中那点火气也消了一大半。当下将雪蕊上下看了一个遍，但见身着一身浅绿色衣裙的雪蕊神色祥和、一副清静幽凉之态，精神看上去也好多了，看来在寺里这段时间倒没有白住。
　　“呵呵，我看你是不想回去了呢？人家都是来拜佛的，你坐在这里求个什么呢？”皇帝好笑地凝视着雪蕊问。
　　“我什么也不求！”雪蕊醇和地笑着答道。
　　“什么也不求？”皇帝来了兴致，扬着眉毛诧异地问：“为什么呢？”
　　“呵呵，无欲、无求，求得越多，便失去得越多。”
　　“哦？我倒要听听！”皇帝说罢，也拉过一个蒲团，坐在地上。
　　雪蕊也盘了腿坐下，说：“世间之人何止千万？天天你求来我求去，菩萨哪里听得过来？”
　　皇帝失望地道：“就这个？”
　　“不止！人们求来求去，给你一千，你还想求一万，倘若一个人，他什么都想要，菩萨是给得起的么？再说，一个人倘若杀了人，去求菩萨保佑他不要被逮住，那菩萨也会保佑他的吗？”
　　“呃...这个倒是不会！”
　　“那就是了，你得了钱财，却失了心智，在这个世上，你想要的东西会很多很多越多，若果你没有，你会想方设法地去得到，于是不凡强人钱财的、占人妻女的、偷人鸡鸭的，到头来，他到底得到什么了呢？”
　　“那自然是刑法的制裁！”皇帝说。
　　“所以说呢？这不就是了！”雪蕊笑嘻嘻地道。
　　“所以说，我们蕊儿之不求，只是怕失去咯？”皇帝抓住雪蕊的话柄戏问。
　　“怕失去？呵呵，本来就没有，又从哪里失去呢？”
　　“你这丫头，胆敢狡辩！”皇帝故意生气地喝道。
　　“咯咯...”
　　“好啦，我今天是来带你回去的！”皇帝说罢站起来，问雪蕊：“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雪蕊白了皇帝一眼：“我说不想，你就让我在这啊？”
　　“当然不让啦，要一直住在这里，不成尼姑啦？”
　　“唔...对啦，刚才遇到好好笑的事情！”
　　“说给我听！”皇帝接口道，好奇心半点不比小月少。
　　“有两个妇人，跑到这里来求子，哈哈...”
　　“有什么不对吗？”皇帝疑惑地问。
　　“不会吧？连你也没弄清楚么？”雪蕊探究地看着皇帝的眼睛。
　　“呃...你先说说。”皇帝有点尴尬。
　　“那个送子观音，是道教的神仙，不是佛家的这几位观音。您想啊，佛门子弟不尚结婚，哪来子嗣可送？啊哈哈...世人无知，乱拜一气啊...”
　　“啊？是么？”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等细节之事，看来都没注意过呢。
　　“唉！”皇帝落寞地叹了口气，雪蕊的话，触到他的心痛之处了。皇帝今年三十五岁了，只有一个长女福康公主，其他的孩子都夭亡了，皇子也一个没有存活，想到后继乏力，皇帝心里就五味俱全。
　　雪蕊再无心，也知道他想的这事，当下扫了皇帝一眼，自言自语道：“佛家所言，万事皆有因果，世人一味的求子，可知孩子这种东西，到底因何由来呢？”
　　大伙儿听她说得奇怪，都不免想听出个所以然来。
　　雪蕊微笑道：“佛家讲因果报应，一个人行善恶之事，并不会报应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应在他的父母、妻子身上，尤其是孩子这种东西，皆由报德报怨、报恩报仇而来...”
　　雪蕊从容而谈：“你若前世予人恩德，他便此生投生来报答你的恩德，因此你的子女便生得乖巧孝顺，事业功名皆成，对父母尊敬有加，你得以颐养天年，享尽荣华；你若前世与人冤仇，他也此生投着你的子女，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父母稍有不顺，即拳脚相向，刀斧相加，轻者家破人亡、沦为乞丐，重则几刀砍死、一了百了...嘿嘿，可知这求子，真求来了，当真就好么？”
　　众人叫她一番言辞，说得心里发毛，只觉眼皮乱跳，全都哑然无语。
　　“好了，唐雪蕊，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在这里住下去了！”皇帝听她说得心里后怕，真觉得她会有朝一日，投身佛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