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25 雪王 雪王 ...
-
雪国魅族漓清郡主漓贵妃在往事回忆录中说道:“那一年严寒冬季,故国雪国国破家亡,魅族族人流离失所,漫天漫地飞舞的白色雪花和院子里的金色枫树叶子在刺骨的凛冽寒风中一起翻卷着飘落了下来,在贫民窟永巷茅草屋里头的干枯稻草床上,这个皱巴巴的瘦小的男婴也从我肚子里一声哭啼哇哇落地,于是就给这个男孩子取名叫做阿落吧!——风前落。”
青国永夜王朝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风之城的琉璃瓦上刚铺了一层薄霜,皇宫深处的宣华殿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龙涎香的青烟,把满殿鲛绡纱帐都熏得微微发颤。
一个七岁的男孩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身上那件白色金丝纹绣龙袍明显改小过,袖口还留着几道细密的针脚,那是他母妃连夜缝的。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像极了雪国魅族传说中的白狐,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碎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天生的嫣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青帝风御宇坐在蟠龙金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孩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声音清亮得像冰凌相击。
“回父皇,儿臣叫风前落。”
“风前落……”青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母妃给你取的?”
“是。”
“她知道朕今日要见你?”
“母妃说,父皇今日一定会来。”
青帝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个孩子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御驾亲征雪国,铁骑踏破幻雪城的冰墙,雪国女皇曦华在隔心殿自焚,烈焰烧了三天三夜,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厉青王叛国投降,献上了雪国的城防图,还有自己的独生女儿。
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被送到他帐中时,穿着一身素紫衣裙,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白狐皮手笼,眼睛红得像哭过,却一滴泪也没有落。
她本真本源图腾是一只白狐,青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样纯净的魅族血脉,在雪国皇室里也是极罕见的。
他那一夜宠幸了她,次日便拔营回国,留下她独自在永巷贫民区。
七年了,他几乎忘了这个孩子。
直到今日,礼部呈上世子册封的折子,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你恨朕吗?”
青帝忽然问。
风前落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儿臣不恨。”
“为什么?”
“母妃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让儿臣那么累。”
青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鼓敲了三响。
“你母妃……她过得好吗?”
风前落低下头,小小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永巷的冬天很冷,母妃的手每年都会冻裂,但她从不说苦。”
“她靠什么过活?”
“给富贵人家缝补浣洗衣物。”
风前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时候下大雪,江面结了冰,母妃深夜还要去江边破冰浣衣,手指冻得通红,回来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儿臣问她冷不冷,她总说不冷。”
青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恨朕吗?”
他又问了一遍。
风前落这次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烛火,亮得惊人。
“父皇,儿臣在永巷见过很多人。”
“他们有的恨天,有的恨地,有的恨命,可恨来恨去,日子还是那样过。”
“母妃说,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儿臣的念想就是好好长大,让母妃过上好日子。”
青帝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亲手把风前落扶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国世子,雪衣王玥公子。”
“你母妃晋封懿琼贵妃,赐居宣华殿。”
风前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父皇,那母妃以后不用再去江边浣衣了吗?”
“不用了。”
“那她的手不会再冻裂了?”
“不会了。”
风前落忽然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儿臣替母妃谢父皇恩典。”
青帝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红印,忽然想起那个紫衣少女抱着白狐手笼的模样。
七年了,她终于等到了。
宣华殿的偏殿里,漓清郡主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她穿着一身素紫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容颜清丽得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沉静。
二十岁的她,比十三岁时更美了,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当年黯淡了许多。
“母妃!”
风前落跑进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父皇封我做世子了!还封母妃做贵妃!我们以后可以住在这里了!”
漓清郡主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红了。
“母妃,你怎么了?”
风前落跑过去,踮起脚去擦她眼角滑落的泪。
“母妃是高兴。”
漓清郡主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
“母妃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她想起永巷那些寒冷的冬夜,想起江边破冰时刺骨的江水,想起无数个抱着儿子默默流泪的夜晚。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时被送到青帝帐中,那一夜之后,她以为自己会被带回青国,可第二天等来的却是大军拔营的消息。
她被留在了永巷,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她靠给人家缝补浣衣活了下来,十指冻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冻裂,反反复复,直到指尖都结了厚厚的茧。
她生下风前落的时候,是永巷里一个好心的大娘帮忙接生的,连稳婆都请不起。
她给儿子取名“前落”,是希望他不要像自己一样,被命运抛弃在前尘旧事里。
“母妃,以后儿臣会好好孝顺你的。”
风前落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漓清郡主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母妃等着。”
风前落在宣华殿住了下来,青帝给他请了最好的太傅,教他读书习武。
他聪明过人,无论什么都学得极快,太傅常常感叹,说世子殿下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可他最喜欢的,还是和母妃一起坐在宣华殿的院子里,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母妃,你说雪国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天,风前落忽然问。
漓清郡主正在绣花的手顿了一下。
“雪国啊……”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恍惚。
“雪国很冷,到处都是冰雪,可雪国的人心是热的。”
“雪国的冬天,幻雪城会亮起千万盏冰灯,把整座城照得像水晶宫一样。”
“雪国的孩子会在冰面上滑冰,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滑。”
“雪国的……”
她忽然停住了,手指微微发颤。
“母妃?”
风前落握住她的手。
“母妃,你想家了吗?”
漓清郡主低下头,看着儿子酷似青帝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母妃的家,早就没了。”
雪国已经覆灭了,她的父皇厉青王叛国后不知所踪,她的姑母曦华女皇自焚于隔心殿,雪国百姓死于热病,幻雪城被青国殖民。
她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母妃,那以后儿臣陪你。”
风前落认真地说。
“儿臣在的地方,就是母妃的家。”
漓清郡主把他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风前落十二岁那年,青帝为他指了一门亲事。
北亚诺德王朝金族白国昼王室的第一女王斯坦芙公主,金芙儿,封号金蕖,尊称金星圣母上苍莲姬。
据说这位公主本真本源图腾是一朵金莲花,生得璀璨夺目,穿金衣,戴金冠,浑身上下都透着王室的贵气。
风前落并不想娶亲,可他知道,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为了巩固青国与北亚诺德王朝的联盟。
“母妃,儿臣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坐在漓清郡主身边,声音闷闷的。
“你见过她吗?”
漓清郡主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喜欢她?”
风前落愣了一下。
“母妃,你当年也是素未谋面就……”
他没有说下去。
漓清郡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前落,母妃当年是没有选择。”
“可你有。”
“你若真的不愿意,母妃去求你父皇。”
风前落摇摇头。
“不用了,母妃。”
“儿臣娶。”
大婚那日,风之城张灯结彩,十里红妆从皇宫一直铺到城外。
金芙儿穿着璀璨金衣,头戴九凤金冠,一步一步走进宣华殿。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气质高贵,像一朵盛开的金莲花,璀璨夺目。
可风前落看着她,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世子殿下。”
金芙儿微微欠身,声音清冷。
“公主殿下。”
风前落还了一礼。
两个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金芙儿是个极骄傲的女子,她瞧不上风前落的出身,也瞧不上他那个在永巷长大的母妃。
“你母妃不过是个和亲的贡品,你也不过是个意外。”
有一次争吵时,金芙儿脱口而出。
风前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雪国的冰,看得金芙儿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母妃是和亲的贡品,我是意外。”
“可那又怎样?”
“我母妃在永巷浣衣十年,把我养大,她比任何金枝玉叶都高贵。”
“至于我,我是青国世子,雪衣王玥公子,将来还会是北极紫薇大帝。”
“你瞧不上我,我也不强求。”
“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分居了。
金芙儿住在落星海镜湖轩绘院琉阁,风前落带着养女冰雅泉,搬去了碧落东海沿岸的迷雾森林外滩。
冰雅泉是风前落侍女倾如的孩子。
倾如原是风前落的文侍女兼棋女,后来被和亲远嫁冰海碧海宫,成为四海冰族王妃。
可她不喜欢那位骄傲的冰族之王,心中只有世子风前落,几次抗拒他的宠幸。
后来她怀上了冰雅泉,前冰帝暴毙而亡,倾如便被以祸国妖后之名,终生禁锢于浩瀚海冰海即北溟海龙墟里的龙角上。
风前落把冰雅泉接了过来,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抚养。
“父王,为什么我们不住在皇宫里?”
小冰雅泉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晃着两条小腿问。
风前落正在院子里种菜,闻言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因为父王喜欢清静。”
“那母妃呢?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
风前落沉默了一下。
“她不喜欢父王。”
“那父王喜欢她吗?”
“不喜欢。”
“那父王喜欢谁?”
风前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父王喜欢你。”
冰雅泉咯咯笑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那雅泉也喜欢父王!”
日子过得清贫,却很快乐。
风前落种菜,冰雅泉就在旁边捉虫子,有时候捉着捉着就追蝴蝶去了,跑得满头大汗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父王,送给你!”
风前落接过花,插在茅屋窗台上的陶罐里。
那陶罐还是他从永巷带出来的,是母妃当年用来腌咸菜的。
后来,风前落在中原地带建立中都墟菲山雪之涯天下第一正义山庄落梨山庄。
山庄建在雪山之巅,终年积雪不化,像极了雪国。
他身边有三位化作人形的鹤羽仙人,是三位优秀的丹顶鹤王子,名字分别是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
他们原是落梨山庄的守护灵鹤,后来化作人形,成了风前落最得力的助手。
“庄主,今日有客来访。”
衷一情走进来,白衣胜雪,气质清冷。
“谁?”
“北亚诺德王朝来的使者,说是替斯坦芙公主送信。”
风前落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从此两不相欠。
风前落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庄主,不追吗?”
衷一怀问。
“不追。”
风前落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后来,风前落一直带着冰雅泉隐居在碧落东海沿岸迷雾森林外滩。
茅屋简陋,一贫如洗,清茶淡饭,下地种菜为生。
可他的眼睛,却比在皇宫时更亮了。
“父王,你后悔吗?”
冰雅泉长大后,有一次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皇宫,后悔放弃荣华富贵。”
风前落笑了,那笑容像雪山顶上初融的雪水,清澈而温暖。
“雅泉,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富贵吗?”
“不知道。”
“真正的富贵,不是穿金戴银,不是前呼后拥。”
“是心安。”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色,美得像一幅画。
“父王在永巷长大,见过太多富贵人家的冷眼,也见过太多贫苦人家的温情。”
“你祖母在江边浣衣十年,手指冻裂了无数次,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说,人活着,心要干净。”
“父王这辈子,做过世子,做过王爷,做过庄主,可最开心的,还是在这里种菜。”
冰雅泉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那雅泉也最开心在这里种菜。”
风前落拍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一群丹顶鹤飞过,鸣声清越,传得很远很远。
天边晚霞如火,把整片迷雾森林都染成了绯红色。
风前落站起身,拿起锄头,继续去菜地里忙活。
冰雅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青菜。
茅屋里飘出炊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暮色里。
那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也是人间最难得的安宁。
风前落直起身,擦了擦汗,望着远处的海天一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在永巷的院子里,一边浣衣一边哼着雪国的歌谣。
那歌谣他到现在还记得。
“雪落无声,冰封千里,家在何方,心在故里……”
他轻轻哼着,声音飘散在风里。
冰雅泉抬起头,看着父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是青国世子、雪衣王玥公子、北极紫薇大帝的男人,此刻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守着几亩薄田,一间茅屋,和一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女儿。
可他的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
海风拂过,吹动他白色金丝纹绣龙袍的衣角。
那件龙袍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留着几道细密的针脚,是他母妃当年缝的。
他一直没有换。
远处,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三兄弟化作丹顶鹤,在天空中盘旋,鸣声清越,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那歌声里,有雪国的冰雪,有永巷的寒冬,有宣华殿的烛火,有落梨山庄的雪,有迷雾森林的海风。
还有一个人,从风前落,走到风亦琛,走到太皇北极紫薇大帝,最后又走回风前落。
他叫风前落。
风前,落。
风吹过,落下的,是这一生的悲欢离合。
可风还在吹,人还在走。
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