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赤之影》_千鹤_

4、三 三个人

　　第二天，伊恩如约来接西里尔。一支走约克，两人就从窗台翻出去，悄悄溜到了外面。
　　“我想看看集市。”西里尔两只手挂在伊恩的脖子上。
　　“好的，好的。”伊恩没好气地应着。这个大少爷真是事多又麻烦，可他就是没办法拒绝。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像一根绳子牢牢系在他的心口上，解不开又放不下。他真是拿西里尔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刚亮没多久，他们到达集市的时候只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尽管过往的人不多，各个摊贩也抖擞着精神开始了吆喝。西里尔看着那些吃的，穿的，叫着的，喊着的，只觉无比新奇，时不时问伊恩一句。
　　“伊恩，那个冒着热气的圆形的是什么？”
　　“是鱼饼。”
　　“伊恩，那个蓝色的又长又薄的东西是什么？”
　　“是女人用的纱巾。”
　　西里尔几乎挨个儿问遍，伊恩虽然作出不耐烦的语气，却也一样样耐心地回答了他。有时候经过一两个人会惊讶地回过头看他俩一样。本来阿特拉斯汇聚着形形色*色的人和吸血鬼，大家走在路上也不会太过注意谁。只是他俩组合在一起就着实有些惹眼。西里尔蜷曲的金发下面是一张除了过于白，嫩得能滴出水来的脸，青色眼珠在扫过眼前的东西时会闪过一道光。他穿着一看就知道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的衣服，年纪虽小，身上流露出的也是贵族的气质。这样一个少爷样的人竟然被一个同龄的孩子背在背上，而背着他的孩子除了衣服看得出值钱，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穷酸气。头发一看就不怎么打理，脸色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这样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怎么会这般和睦地走在一起？在阿特拉斯虽然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还是很少会有贵族愿意结交贫民。
　　不过还好，这路人探究的眼神并没有影响到他俩。一个是根本没注意到，一个是注意到却根本不放在心上。等到正午，光线变强，行人逐渐增多，集市才开始变成真正的集市。买东西的，砍价的，拉客人的，以及捡了个掉地上的苹果赶紧撒丫子跑开的衣衫褴褛的孩子，阿特拉斯的热闹呈现在西里尔的面前。
　　“外面的世界好热闹。”西里尔发出由衷的感慨。
　　“天天都这个样子。”伊恩倒不觉得有什么新奇。
　　“伊恩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西里尔好奇地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伊恩皱了皱眉，“只有需要食物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捡到吃的就要赶紧藏起来免得被抢，哪有闲工夫一直在这儿。”
　　“伊恩的家在哪儿？”西里尔一下想到了什么，“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啊？”闻言伊恩愣在原地，甚至忘记继续往前走，“我住的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也想看看安妮。”西里尔补充道。
　　“……好吧。”回想昨晚和安妮聊到西里尔，她也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安妮可是他的骄傲，西里尔一定会喜欢她的。

　　中途休息了一下，伊恩拐过几个街口，又穿过几个小巷，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桥。一条弧线连接着两头，而中间坐着安妮。她安静地坐在地上，披散的长发杂乱而又毛躁。她的脸隐在这蓬乱的头发下面，望着天空的眸子像一潭深池，幽黑宁静。她还没注意到走过来的两人，伊恩就迫不及待地打了招呼：“安妮！”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平静的池水就荡开了波纹。安妮转过头的同时站起身：“伊恩哥哥！”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就顿住了。不仅她的声音顿住了，她的人也顿住了。而定住她目光的，正是西里尔。安妮怔怔地望着伊恩背上露出金色头发白皙脸庞的西里尔，一刹那以为见到了天使。
　　“安妮？”看着安妮发怔的样子，伊恩不禁好笑地弯起眼，“你在发什么呆！”
　　“哥、哥哥！”自己的窘态被看到，安妮不禁羞红了脸。她低下头，简直不敢看他们。
　　“你好，安妮。”这就是伊恩经常挂在嘴边的妹妹。从伊恩背上下来，西里尔扶着他的手，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打了招呼，“我叫西里尔。”
　　“西、西里尔、少、少爷……你、你好……”安妮又是害羞又是紧张，好好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我叫安、安妮。非、非常感谢你……给、给我们食物……”她从小到大，哪里见过像西里尔这样夺目的人。
　　“叫我西里尔就好了。”西里尔说着，被伊恩扶着走到了桥下。他只知道伊恩的生活很辛苦，但没想到竟是辛苦成这样。那个所谓的家，也不过是堆起来的废纸破布，盖在最上面的是还是他之前给的衣服。注意到他的视线，伊恩有些不自在。
　　“我就说我家没什么好看的啦。”伊恩别过脸，一屁股坐到了纸堆上，“这里虽然离主街区比较远，不过安全。我一个人出去找吃的，留下安妮也比较放心。”
　　西里尔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我给你们的吃的还够吗？”
　　“西里尔、少、少爷……”安妮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还做不到去掉少爷的称谓。
　　“够的啦。”伊恩一把将安妮拉到身边，让她坐在最干净的地方。这之后，他才将桥梁下面的食物拿出来在西里尔面前晃了晃，袋子里还剩了不少吃的，“喏，昨天那个老头子给我的都还剩着。”
　　“是吗……”西里尔应着，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三个人背靠着墙，坐在桥的阴影里。安妮紧紧挨着伊恩，整个人都紧绷着。伊恩握住她的手，想让她放松些。原以为她看到西里尔会很高兴，没想到反而害得她这么不自在。当时还是该拒绝西里尔的。……不过他真的能拒绝吗？这样想着，他转过头看向西里尔。那双玻璃珠一般青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水道里混杂着各种秽物的污水。
　　“西里尔，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听到他的话，那双青色的眼睛落到了伊恩身上。
　　“我就想在这儿坐坐。”西里尔靠着墙，除开这与他极不搭调的环境，看上去分外惬意。
　　“这里？”伊恩觉得他越来越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了。
　　“我在想你和安妮是怎么生活的。”西里尔侧过脸看向他俩。安妮一碰到他的视线就赶紧低下头。除了同样黑色的头发，他们兄妹俩最相像的还是那漆黑的眼睛，像动物一样充满生气。伊恩真是将妹妹保护的很好，所以她身上还流露着孩子气的天真。他还真是意外的会照顾人。
　　“我出去找吃的，回来就和安妮吃点东西四处走走，晚上就在这儿休息。”伊恩对自己的生活毫不遮掩，“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会出去……”正说着，他突然止住了话音。想起西里尔的遭遇，他硬生生转变了话题，“……反正就这样也没啥特别的，是吧，安妮？”
　　“恩恩。”安妮乖巧地点了点头，“一直都是伊恩哥哥照顾我。”
　　明白伊恩是担心提到母亲戳到自己的痛苦，西里尔露出了笑容：“伊恩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伊恩红着脸扯开嗓门。
　　“是啊是啊。”安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喜悦，“而且伊恩哥哥还容易害羞。”
　　“安妮！”这两人什么时候凑一块儿捉弄他！
　　西里尔仰起脸笑开。
　　提到母亲，留在他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一片白。白色的长裙，白色的花束，白色的皮肤。金色长发披散开来，像是从窗台一泻而下的月光。她有一双美丽的青色眼睛，像是上好的翡翠，像是青碧的湖水。可此刻她安静地闭着眼，仿佛正在熟睡，只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是母亲并没有睡着，因为他唤不醒她。无论如何都唤不醒她。而夺去她所有血液和生命的，正是站在旁边冷冷睥睨着他的父亲……
　　父亲！
　　一想到那冰冷而又残酷的眼神，西里尔的心里就涌入浓烈的恨意。
　　那个杀了母亲又像垃圾一样遗弃他的冷漠无情的吸血鬼！
　　他恨！
　　“西里尔？西里尔？”
　　突然传来的声音唤回了他沉入深渊的思绪，伊恩正担心地注视着他。
　　“西里尔，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伊恩知道西里尔身体不好，又纤细又瘦弱，像是用一点力气就会被折断。
　　“没事。”西里尔回过神，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一下想到点别的东西。”
　　“你没事就好。”伊恩松了口气。
　　“哥哥，你要不送西里尔少爷回去？”眼看着天色不早，安妮对两人都有些担忧。哥哥再强，现在也还只是个孩子。
　　“说的也是。”看了眼暗下去的天，伊恩站起身，拉起西里尔。重新背起人，两人和安妮道别。
　　走在回去的路上，西里尔望着逐渐远去的街景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青色的眼睛流转着光彩：“外面可真有趣。”
　　“你觉得有趣就行。”伊恩有些可怜他。
　　“安妮是个好女孩。”
　　“那当然！”伊恩的语气充满骄傲。
　　“你和安妮要不要搬到我家来住？”西里尔眨了眨眼睛。
　　“什么？”伊恩吓了一大跳。
　　“你不愿意？”西里尔从后方观察着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伊恩的声音第一次缺乏果断和干脆，有些困惑。
　　“伊恩，你在担心什么？”西里尔有些不解，“我的家空房间有很多，而且有我的命令，约克也会帮忙照看安妮。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我也不知道……”伊恩有些没底。他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就这么简单轻松，就像一开始意外获得食物来源那样。遇见西里尔，他和安妮的生活就像一下子从地上飘到了天上。他们一下子就不用担忧食物，现在那人还告诉他即将不用担忧住所。这简直太好了。他自己倒不用担心什么，即使最后会落到地上，他皮厚骨头硬，什么也不必担心。可是安妮呢？安妮那样柔弱天真，要是有一天从天上落下来，她会怎么样呢？“……我要回去问问安妮的想法……”
　　“好的。”西里尔见他担心妹妹，也理解了，“只要你们想，随时都可以搬到我家来。等我死了，这个家就作为礼物送给你们。”
　　“你在说什么胡话！”伊恩沉下脸。
　　“伊恩生气了~”西里尔靠在伊恩的背上，慢慢合上眼，“我可舍不得死~以后还要看你当阿特拉斯的城主啊~”

　　伊恩，你真是太温柔了。
　　可是谁都无法逃离死亡。
　　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