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赤之影》_千鹤_

3、二 西里尔的心

　　咚咚！咚咚！
　　西里尔正坐在床上看书，一阵敲击窗户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一转过头探向窗台，就看到了伊恩。伊恩站在窗户外面，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一边敲着玻璃，一边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等到和西里尔对上视线，赶忙挥了挥手。他张大嘴一个劲儿嚷嚷，也不管里面的西里尔能不能听到。
　　真像一只猴子。西里尔忍不住笑了。放下书，他打开窗户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子瞅着伊恩：“伊恩，你在这儿做什么？”
　　“快让我从这儿进去！”看到窗户打开，伊恩松了口气。话音刚落，他便借着窗台做支撑三两下爬上去，又在西里尔的注视下跳进房间。
　　“我给你的衣服呢？”看着伊恩利索地翻进来，从头到脚一扫，西里尔就注意到他身上挂着的那块又脏又破的布，不禁皱了皱眉。昨天不是给了他一套衣服吗？
　　“……掉了。”伊恩搓了搓鼻子。不知为何，他不想告诉这个小少爷实话。
　　“待会儿让约克再给你一件吧。”西里尔也不在意，只是提到这个老管家，又让他想起心中的疑问，“我不是让约克带你进来吗？你怎么在外面？”
　　“别提了！”一听到这个名字，伊恩立即抱住了头，“他要让我去洗澡，不然不准我见你。我可不想再像昨天那样让不认识的人在身上又洗又搓！趁他不注意就跑过来了。”
　　“哈哈哈……”西里尔笑出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一个人用浴室。我会跟约克说一声。”
　　“……谢谢你。”伊恩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虫子在叫。
　　“西里尔少爷！”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两人同时抬起头。
　　“约克，有什么事吗？”西里尔忍住笑意开口。
　　“西里尔少爷，我想跟你报告那个孩子的事情。”约克的声音在门后响着，显得分外沉闷。
　　“哦，是关于伊恩吗？他已经到我房里了。”西里尔盯着伊恩眨了眨眼。
　　“他已经到了？”约克有些吃惊。本来他已经将浴室的事情安排妥帖，哪知道一转身那男孩就不见了。派人到处找也没下落，还以为又跑到仓库里偷东西，没想到已经来见少爷。
　　“如果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有需要我会叫你。”西里尔的话里也没有让约克进来的意思。他看见伊恩听到约克的声音抱着头无声哀嚎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比看的那些书还有趣几分。
　　“是……”明白少爷的意思，约克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听到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伊恩的神情终于变得轻松。那双漆黑的眼睛又充满生气。
　　“你怕约克？”西里尔望着他。
　　“我才不怕他！”伊恩闻言当即大声地反驳。他怎么会怕那个老爱板着脸的老头。
　　“是吗……”西里尔转了转眼珠，坐在床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腿，“那你有害怕的人吗？”
　　“没有！”话刚一出口，伊恩突然想到了什么，刚才的气势一下全没了，“……好吧，要说害怕的话……也就只有一个……”
　　“是谁？”西里尔好奇地抿着唇。
　　“我妹妹安妮。”伊恩躲开西里尔的注视，挠了挠头，“她会流泪……一看到她的眼泪，比我把脚踩在玻璃渣上还疼……”
　　西里尔玻璃一样的青色眸子沉下一丝光迹。那沉下去的，包括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外面流浪也比关在这房间里好吧。”他颤动的睫毛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一句话让伊恩愣在原地。吃饱穿暖，这是多大幸福，在外面挨饿受冻捡别人的垃圾有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以为明白了西里尔的意思：“安妮是要比那个什么约克好太多了。”
　　“是啊，要是我身边也有个安妮就好了。”西里尔之前的消沉就像幻觉一样，一眨眼他又眯着眼笑起来。
　　“西里尔，你的家人呢？”伊恩听到他对安妮的夸赞，内心感觉是极度良好，不由得对他的家人感到好奇。这幢房子又大又豪华，西里尔的父母肯定是哪里的贵族吧。
　　“家人……”西里尔眼神暗了暗，“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什么？！”伊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扔下我走了。”西里尔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你……怎么会……”伊恩张大嘴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母亲是被杀的。”西里尔的眸子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最初的青色变成了幽碧，但他的语气仍然没有丝毫的起伏。
　　“是……是被吸血鬼吗？”伊恩抖着嗓子。他觉得西里尔给人的感觉变得有些可怕，可具体要说是哪里造成的，他又说不出来。还是因为那双眼睛吗？天使的脸上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睛。应该是像宝石和天空那样的蓝，像喝过的最干净的水一样明亮。总之不该是西里尔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是的。”西里尔缓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叹息。
　　“那些可恨的吸血鬼！”伊恩吊着的心也随着这口气落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心里为西里尔的遭遇感到不平，“阿特拉斯不知道因为他们死了多少人！”
　　“伊恩，你讨厌吸血鬼吗？”西里尔淡淡看了他一眼。
　　“讨厌！”伊恩把牙咬的咯吱作响，“不管是欺负人的混蛋还是吸血鬼，我都讨厌！要是我当上城主，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阿特拉斯，只要够强就能当上城主。”西里尔低声喃喃，“说不定以后你能够做到。”
　　“可是我现在太弱了。”伊恩立马变得垂头丧气。
　　“没关系，你可以变强的。”西里尔眯着眼笑，“真好啊~以后伊恩当上了城主，可不要忘记我这个病怏怏的可怜人啊~”
　　“你在捉弄我吗！”伊恩红了脸。
　　“我这身体差得只能整天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西里尔双手支在腿上，拖着腮帮，“真想看看伊恩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你在说什么傻话！”伊恩皱起眉头，“以后你要是无聊了，我都会过来陪你。你要是想到外面去看看，我也可以背你出去。”
　　“真的吗？”西里尔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透出神采，“只要我想见你，你都会来找我吗？”
　　“是啊！”伊恩说着，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我想出去，你也会带我出去？”西里尔盯着他漆黑的眼睛。
　　“是啊！”伊恩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想出去。”西里尔一句话出口，让伊恩差点咬到舌头。
　　“天色越晚，外面越不安全啊。”伊恩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在看到他眼中充满希冀的亮光时退让，“好吧好吧。我今天带你出去，要在天黑前赶回来啊！安妮还在等我。明天我早点来接你。”
　　“好。”西里尔点了点头。约克不肯让他出门，只要会有危险的事情，约克绝不会让他参与，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见见外面的世界，“不能走正门，会被约克他们发现。”
　　“那从窗台下去？”伊恩示意了一下开着的窗户。
　　“可以。”西里尔的心里有些激动。
　　“我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住你。”说着伊恩利索地翻到窗外，冲西里尔挥了挥手。
　　西里尔探出身子，搀着伊恩的手落到地面，再靠到他的背上。等到全身的重量落到伊恩身上，西里尔闻到了那又脏又破的衣服的味道。下次一定要让伊恩穿干净的衣服，他默默地想着。伊恩按照他的指挥，没多久就从小道避开了佣人来到了外面。
　　外面！
　　多少年没有离开过这巨大的牢笼，他终于能够再次来到外面！
　　西里尔仰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一群鸽子飞了过去，了无痕迹。

　　结果因为伊恩要赶在天黑前送他回来，两人并没有离开多远，只在附近转悠了一下。
　　“最后也就只看了花花草草。”西里尔不满地嘀咕。
　　“吵死啦。”伊恩虽然不耐烦地说着，双手还是紧紧搂着西里尔，以免他掉下来，“说了明天就带你去街上。”
　　西里尔笑了笑，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伊恩身上，一路上他也没有任何抱怨。如果不是因为会给他食物，伊恩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西里尔看着眼前黑发杂乱翘着的孩子，不自觉流露出柔和的神色：“如果以后我不行了，你会扔下我吗，伊恩？”
　　“不会。”伊恩盯着前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西里尔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他将脸贴在伊恩的脖颈上，低声说道：“谢谢你，伊恩。”声音小得像是风一吹就没了，但是他知道伊恩听见了。因为他看到伊恩的耳朵尖染上了红色。
　　沿着原路回到窗台下，伊恩翻进了房里，又将西里尔拉了进来。重新躺回床上，他转头一看，伊恩已经直接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我要回去了，安妮还在等我。”好不容易缓了口气，伊恩就站起来。
　　“好的。”西里尔笑着挥了挥手，“我叫约克把食物和衣服给你。明天见，伊恩。”
　　等按照吩咐送走伊恩，约克又回到了房间。
　　“西里尔少爷，食物和衣服都按照你说的给了那孩子。刚做好的面包和最新鲜的蔬果。”约克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
　　“好的。”西里尔应着，青色的眸子一直注视着窗外。黄昏的霞光已经隐去，黑云席卷了苍穹。他还想再多看看。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伊恩，“约克……我想活下去……”
　　闻言，约克如同被闪电劈了一样，甚至忘了低头，震惊地盯着西里尔：“西里尔少爷？”
　　“你知道的……我是人类和吸血鬼的孩子……”西里尔喃喃低语，“……一个被遗弃的失败品……不管是吸血鬼的能力还是正常人的健康都没有……身体一天天衰竭……”
　　“西里尔少爷，这不是你的过错。”约克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悲伤。他比谁都心疼这个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本来就是个等死的人……”西里尔青色的眼睛像一潭幽深的水池，荡开细小的涟漪，“可是……我想活下去……约克，我想活下去……”
　　西里尔望着已经沉入黑夜的世界，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隐入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