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赤之影》_千鹤_

5、四 “……西里

　　伊恩他们两兄妹没几天就搬到西里尔家，斩断他所有顾虑的原因，是西里尔病情加重。
　　从外面回来没过多久，西里尔就倒下了。那天晚上他突然口渴得厉害，起身刚端起杯子，一阵剧痛瞬间袭来。他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上，玻璃杯从手里滑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他倒下的毫无预兆，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措手不及。他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被闻声赶来的约克抬到床上。他只觉得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阵的绞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吞噬他。以前只是身体功能逐渐衰弱，如今这突然来袭的剧痛几乎夺去他的感官，让他无法捕捉时间的流逝，更无法思考关于未来的问题。意识越发混乱，口干舌燥，张了张唇，却只逸出短促无力的呻.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好渴啊……想要水……水……
　　约克惊惧的神情，母亲苍白的脸，父亲冷漠的眼神交替着在他眼前闪过，如同人死前的走马灯。
　　小时候有一次因为贪玩落到水里，害得自己感冒发烧。全天躺在床上，浑身无力，额头滚烫。母亲虽然责备他，眼中更多的是担忧。她就坐在床头，用浸了冷水的毛巾小心仔细地擦拭他的额头。她盘在脑后的金发在透窗而过的阳光下熠熠夺目，晃得他眯起眼。她的神情是那样柔和，望着他的眼又是那样爱怜。所有的难熬在那一瞬间都消失殆尽。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段时光。
　　可是这样温柔的母亲，却死了。
　　死在她最爱的吸血鬼手里。
　　而被扔掉的他，只有这日渐衰竭的身体，连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更别提复.仇。
　　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西里尔连身边的人和物都看不清，耳朵嗡嗡鸣叫，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啊，他是要死了吗。
　　这样想着，他发觉连悲伤这种感觉也被痛苦侵占，预想中的死亡竟是这么折磨人的事情。就在意识模模糊糊中，有一只手握住了他。
　　那只手大小和他相仿，却比他有劲得多，令他万分熟悉。
　　他隐隐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不同于母亲，也不同于约克的声音。
　　那是谁呢……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充满生气的眼睛。
　　……伊恩……

　　“西里尔少爷身体不好，你怎么能悄悄带他出去！”约克看到伊恩，长久以来堆积在心中的担忧和恐惧全部爆发出来。
　　“西里尔、西里尔他发生什么事了？”伊恩像往常那样来找西里尔，却发现这里有别以往的气氛。
　　“都是你害的！”约克苍白的头发缠在一起，布满褶皱的脸在忧惧之下起伏。早知道一开始抓住这个孩子就应该直接处理，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让他接近少爷！他的怒火全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给我出去！”
　　西里尔出事了！约克的反常让伊恩马上意识到这点。
　　“我要去见西里尔！”伊恩不顾阻拦，趁着空隙溜了进去。
　　冲进房间，他看到的是微阖着眼，因剧痛而瑟瑟发抖的西里尔。他蜷曲的金发无力地黏在脸上，不时有汗水沿着脸部轮廓滴到脖子上，青色的眼睛完全失去神采。他痛苦地蜷缩着，连嘴唇也是惨白的。
　　“西里尔！”伊恩惊慌地叫了一声。
　　可是西里尔没有任何回应。他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明明昨天他们三个人还那样开心的笑着！……是他的错吗？是他的错吧。一直都知道西里尔身体不好，还由着他跑到外面。因为西里尔望着他时是那样期待，他也没有再考虑更多。西里尔老是开一些关于死亡的玩笑，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愿意将这种事情与西里尔联系在一起。
　　都是他的错！要是西里尔真的死了……真的死了……不！他不会死的！他绝不会让他死去！
　　伊恩跪在西里尔的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蒙上水汽的青色眼睛。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又这么认真地看过这双眼睛。这眼睛真是美，美得像是青碧的湖水，像是上好的翡翠。这样美的眼睛，他以前怎么会害怕？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面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西里尔，你在看着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伊恩心里涌起一股悲伤，握住了西里尔的手。他的手冰冷的如同陶瓷，又在痛苦中不住地颤抖。
　　他绝不会离开他，也绝不会让他离开。
　　“西里尔……”
　　伊恩靠着床沿，发出近似悲泣的呼唤。

　　西里尔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沉。四周已经沉入黑暗，只有床头的灯光显露出房间的大概。之前的疼痛就像只是做了场噩梦，西里尔动了动手，却受到了阻碍。他的手似乎被什么给抓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扫到了一个黑漆漆的脑袋。再看过去，一个人正趴在床沿上，脑袋埋进双臂中，应该是睡过去了。即便如此，这个人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他，就算睡着了也没有放开。可不就是伊恩！西里尔想起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想起这双手在自己痛苦无力的时候传来的温度。
　　在这世上，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抛下自己的，恐怕也只有伊恩了吧。
　　西里尔转过视线，望向暗沉沉的天花板，吐出一口气。长久以来沉积在胸口的似乎都随着之前的痛苦消散，力气也正逐渐回到体内。
　　他要活下去。
　　“西、西里尔？”伊恩不知怎么醒了过来，惺忪的睡眼在看到那双青色眼睛的时候亮起了光彩，“你醒了！”
　　喉咙干涩，西里尔虚弱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马上去叫约克过来！”伊恩一下跳起来，结果马上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他因为跪在地上太长时间，腿已经酸麻。揉了揉膝盖，他不好意思地冲西里尔笑了笑。
　　西里尔笑着握着他的手，又摇了摇头。
　　“……你是让我不要去找约克吗？”伊恩眨了眨眼。
　　点头。
　　“那好，我不去找他。”伊恩靠在床沿上，关心地望着他，“你睡了整整三天，吓死我了！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摇头。
　　“那喝的呢？”
　　点头。
　　“我马上给你倒水。”伊恩说完，就起身一瘸一拐地盛了一杯子水端过来，小心地扶起西里尔的头，喂他喝下。
　　西里尔喉咙干涩得要命，嘴唇一碰到水就急切地大口大口喝起来。液体滑下喉管，干涩难耐的感觉终于开始消退。喝了两大杯水，他才觉得好些。重新躺回床上，西里尔宛如回到水里的鱼，终于得到了满足。
　　“西里尔，约克已经帮我把安妮接过来了。”伊恩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体温恢复正常才讲起了自己的事情，“一开始约克不让我照看你，后来看你握着我的手不放也没有办法。我差点以为……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伊恩的声音有些颤抖，漆黑的充满生气的眼睛透着细密的恐惧。西里尔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伊恩。
　　“我以后再也不会偷偷带你出去了……”伊恩抖着嗓子，“以后我和安妮都在这里陪着你……西里尔……不要死……”
　　西里尔露出了笑容，盯着伊恩蒙上水汽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他感到满足吗？
　　应该是满足的。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令他开心的了。
　　可是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
　　比起水，他想要的是更甜腻，更香醇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