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脸吃饭》云出沧海

2、第 2 章 徐镜江——

　　<二>
　　徐镜江——这个穿着灰白色外套，身形因为牢狱生活而显得有些瘦弱的男人，从高耸的铁门后缓缓的走了出来。
　　他的步履平稳而缓慢，走路的时候，他习惯性的弯了点腰，使他那一米八三的个头显得矮了不少。仿佛为了应付不时的偷袭，哪怕是走出了铁门后好远，他还在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防备，而机警。
　　不过才22岁，可眼前的人，一眼看上去却像是一个经历沧桑被岁月折辱过的中年人一样——如果，如果不是那张年轻的脸和依稀深邃的轮廓，此时的他就是一个范本——一个失败者，社会渣滓会有的模样的范本。

　　季边南手里拿的说不上是剧本，严格来说应该是顾轶生的初期人设，顾大编剧写初期剧本时常像是写小说，描写生动情节刻画细致，后期再改成一般剧本的形式，标场号，写时间。
　　昨天跟顾轶生见面的时候，季边南就被对方给好好的折腾了一会——
　　他刚推开包厢的门，就被一个清亮的声音给喝住了，迟疑中的大脑还没跟上反应，分辨出叫他的究竟是谁，就被一连串的指令给弄得满头浆糊了。
　　“低头，佝背，就是这样”这道清亮而跳跃的声音一顿，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看，我要的徐镜江就是这个样子的。”
　　坐在包厢里正弯着眼看着他的还能有谁，不就是余秋水家的活祖宗吗。
　　谈及外形，顾轶生这张脸放在艺校都是相当出彩的，长相英俊轮廓深邃冷硬，听说小时候给看相还说——此人是有帝王之相，而看相的老爷子话说得对，也不对。
　　顾轶生平素里不笑的时候冷得直逼他们家那位小恶霸余秋水，常开玩笑时被人说是适合演暴君。可实际上啊，顾轶生这位发起火来人送外号‘铁面修罗’的主，平时却爱笑的很，屁点大的事都能让他乐上好半天。
　　要不是这样，余秋水能靠着背笑话大全把人追到手吗。
　　眼下季边南瞧着顾轶生那脸上堆满的笑容便知道——余秋水恐怕还真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心下闪过一丝惊讶——要知道，今天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像是能被人一眼就看满意的形象。
　　比起平素里相对比较注意形象的他——今天季边南的出场是相当的不修边幅，他本是带着一颗坐等被嫌弃的心来的，万万没想到的是，顾轶生看到他那满头杂乱的鸟毛眼睛唰的就亮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后来看剧本季边南才意识到，这男主人公偏生还就是个出场不修边幅的主。
　　另外一位导演，林建峰也一同坐在包间里，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季边南，虽然没有开口直接驳斥对方的话，却还是不着痕迹的皱起了眉头。
　　林建峰：“太年轻了，而且气质太单一。”
　　季边南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心里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果然是出了名的‘严’导，开口就不客气。
　　纵然平时在友人面前如何自恋，季边南作为一个相当边缘化的娱乐圈中人，他惯于在人前低调，沉默，并不太喜欢在这样的场合率先开口——更何况，对于这部作品，他还什么都不了解。
　　听了这句话的他，面上笑容依旧。
　　顾轶生看上去十分满意于季边南人前的收敛，他扬眉冲他笑了笑，似乎是告诉他——不必担心。
　　这位他男朋友的发小——曾经给他留下过非常不怎么样的印象。顾轶生无法忍受一个各方面条件优越的人竟然只是满足于刷刷网页，写几个字哄骗小女生，还不要脸的以此为荣。
　　当然，其实上面那些都是借口，根本原因还是余秋水在这期间对对方纵容的态度，让顾轶生这个想象力丰富的有为青年，险些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三角恋的狗血伦理大戏里。
　　后来——究竟是怎么对对方改观的并不重要了。
　　作为这段敌对关系的旁观者的余秋水只知道某年某月某天开始，他的男朋友迅速的跟他的男性朋友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而他的男朋友居然还冒出了一个想为他量身定制剧本的想法。
　　余秋水感觉自己好像少看了一集电视剧似的，立马就跟不上剧情了。
　　——面对他的质问，顾轶生只是风轻云淡的解释道，小季是个聪明人，而我喜欢他这样的聪明人。
　　“他并不是一个暮气沉沉的主人公——我要的就是一个干净又沧桑的徐镜江，刚满十八岁就被陷害入狱，父母在那时就被残害家中，家财被蚕食殆尽，从一个亿万财产继承人变成阶下囚，这样的转变虽然巨大，但是，我认为还不足以让他顿悟人生。毕竟这种轻刑犯监狱连个小社会都算不上，真正的人情冷暖要等他出狱之后才能体会。所以在刚出狱的时候，他必须还是一个干净且眼神里依然存在希望的人。”顾轶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缓了缓有些干涩的嗓子：“真正的改变要从他开始追查当年的种种开始，到后来一步步复仇，他必须越来越‘肮脏’和深沉，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眼里希望的破灭，和仅存的冷酷。那个时候——我希望小季可以演得更像一个六七十岁的冷漠老头子，对谁都不再信任，不再富有同情。”
　　这番话顾轶生或许已经同林建峰说了很多次，可季边南依然看出了林建峰眼神里的怀疑，自然他怀疑的不是整个故事，也不是顾轶生的构思，恐怕他怀疑的——是顾轶生的眼光。
　　林建峰这位四十多岁的导演口碑算是相当不错，十年前因为拍摄一部非常有名的军旅电视剧而出名，他的作品个人风格相对明显——大概是曾经有军艺出生的底子，他本人对演员剧本要求是出了名严格，也是因为如此——任由顾轶生如何强调季边南怎么的适合这个角色，他的眼里的怀疑依然没有被打消。
　　季边南注意到对方又一次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稍稍坐直了身子。
　　顾轶生的描述，显然已经勾起了季边南的兴趣。
　　“一个在故事里身体年龄跨度只有不到十岁，心理年龄却跨度非常大的的角色，你让我这么看一眼就定下来，这可不行”
　　林建峰瞟了眼对方，季边南这个名字，在此前他是闻所未闻——这人虽然形象不错，可是当今娱乐圈，形象又算什么？
　　他心下来回盘算着该如何回绝对方的这个举荐，又不由自主的朝对方瞅了瞅。不免有些好奇，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哪来的魅力，上来就给顾轶生看中了。
　　虽然心下满腹怀疑，可他好歹有着混迹娱乐圈近十年的经验，他自然是懂得‘少开口，莫多事’这种金玉良言，况且不管季边南同顾轶生这伙人是什么关系——都不是关键，眼下挑一个满意的演员，支撑起这个剧本才是真正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的事。
　　于是对对方来历的猜测，不过是云走鸟过，连个影都没在他心里留下。
　　正在他琢磨着该如何拒绝的时候——房间里忽然默契的安静了下来，仿佛搁在墙角的凤尾竹上吊着的红色穗子都随着包厢里的气氛给凝固了动作。这种突如其来却又莫名奇妙的寂静不少见，但是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难免就显得有些尴尬。
　　顾轶生那双笑起来如月牙似的眼睛扫了扫林建峰，似乎不打算开口打破僵局。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忽然划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林建峰的心跟着这声叹息猛的跳了一下，这声轻又情感色彩相当丰富的叹息——是配音演员常用的一种表达情绪的技巧，大多是用来拍爆发戏前的入戏过度。
　　他遁寻声源，看到的——竟是旁边那位从进来开始便沉默不语的帅气青年。
　　季边南的脸上一扫先前的谦逊低调的神色。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茶杯，手掌轻轻的颤抖着，骨节泛白——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杯中的醇香铁观音因为他的动作撒出来不少，浅棕色的茶水溅洒在了另外那只修长的手指上。
　　他的呼吸猝然加重，却在一次短暂的吐息后又被压了回去，沾着茶水的手抹了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季边南抬起了头，不知是看向了何处。
　　他的眼睛是他脸上最为吸引人的地方，许许多多著名的演员——都是因为他们长着一双富有情感的眼而闻名，季边南显然也具备了这样的优势。玛瑙石般的瞳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使其悲伤，苦痛都看得不那么的真切。他颓然的靠回了座椅，收回了眼，手指却依旧极其不自然的在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梳理头发，更像是在安抚着无措的自己。
　　这一刻，他的茫然，他的挣扎，他的痛苦，都伴随着他的小动作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他的眼神——混浊得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经历着起伏，压抑着自己，走向老练——却又不尽完美的徐镜江。

　　季边南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屋子里被他带来的又一次的沉寂。
　　不过是眨眼间，他又挂上了先前那般干净阳光的笑容，与顾轶生简单而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他顿了顿，随即开口，侃侃而谈。
　　“我没看剧本，不过从刚才老顾的描述里猜了一下这个主人公某个时间段的情绪，就像他所说的，牢狱的生活只让他身体里的一部分有所成长，那就是他的抗压力，可是他在家庭最为困难的时候——人是在监狱里的，也就是说，他没有真正见识到社会最为冷酷的一面，因此他对自己从云端跌落的身份还没有完完全全的‘认识’到。”季边南的顿了顿，眼里闪过了一丝莫名的情绪：“这个认识的过程一定是非常痛苦，也很难表达。这个角色应该非常有意思。”
　　顾轶生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赞许，忍不住得意的看了眼对方：“主人公到后来的心境要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你小子给猜到，那我这么多剧本岂不是白写了。这个剧本你先拿去看看。林导？”
　　被叫到名字的林建峰忽然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应了声：“嗯？”
　　顾轶生看了眼季边南：“人怎么样？”
　　——老实说，刚才那一下子，的确是出乎了林建峰的意料，如今圈子里浮华的风气，使之充斥了太多虚有其表的年轻演员，真正像是老一代那般认真体会角色，以跟角色共鸣为基础的演员是少之又少了。
　　然而眼前这位，刚才那段毫无台词的表演，虽然带着些多余的小动作，却依旧在尝试领会了角色的心境，虽然不尽完美，还是相对利落的做出了一定的‘表达’，不得不说——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了。
　　可是，向来严苛的林建峰并没那么容易松口。
　　“一个月后，电视剧的公开试镜，如果他可以达到我们的最终要求，马上就签合同。”看到顾轶生似乎欲言又止，林建峰继续道：
　　“抱歉，顾生，我知道你很满意他，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这部片子到时候的宣传肯定要跟原作挂上关系，如果不能拍出你我要的那个效果，必然骂声一片，我喜欢的你剧本，因此这个险也是我最不想冒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季边南的身上，这张向来神色严肃的脸似乎斗争了好一会，才稍微松动了一下。
　　季边南知道——这个松动的表情，是相当给面子的，要不是刚才那会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恐怕林建峰的臭脸要持续摆到这顿饭局的最后。
　　大概是抖M情节作祟，季边南竟然对这位导演多了几分好感。

　　“过两天网络上就会有一期的宣传通告，我先前听导演说，制片人还帮我看中了几个小演员，估计相关你的消息也会被拿来炒作，这段时间——不管网络上有什么，你都不用管，好好看剧本。”顾轶生临别前特意折回来提醒季边南：“演的好，我自然能够帮你排除万难让你拿到男主角。”
　　站在街边的季边南笑了笑，动作十分夸张的朝对方行了个谢礼。
　　“看来我这是被大后台给包养了，荣幸，荣幸。”
　　季边南个子有一米八有余，身上肌肉分部匀称，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因此在大街上甩着胳膊做起动作来，也是相当的喜感。
　　顾轶生忍俊不禁，一拳虚打在了对方的肩上：“你小子没个正经样，我看啊，就是得让你出名，看你以后还怎么吊儿郎当混日子。”
　　季边南跟着笑出了声，他揉了揉肩膀，打了个招呼后便走上了跟对方相反的路口。
　　此时的A城，灯红酒绿，华灯满城。
　　埋头前行的季边南忽然意识到——这个剧本，或许会给他，带来一些完全不一样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