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如歌（上卷）》云水渺渺

40、【尾声】不期魂魄归帝乡 寒清目送他

　　凌净远是第一次到巫谷。巫谷内皆种梨树，此时本不是梨花开放的季节，然而巫谷的梨花却不分季节地开放，白得浓烈而绚烂。偶有微风拂过，那些雪色梨花缓缓飘落，厚厚铺了一地。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夜色浩瀚如墨。她坐在屋顶上，夜蓝色身影似要隐于夜色之中，细长的手轻握住莹白的笛身，笛声清越，犹如珠落玉盘。
　　花落如雪。他手中长剑疾舞，一招一式，刻在心里，极为清晰。雪白的花瓣随着他的剑势飘飞，如漫天飞雪，萦绕在他周围。
　　他站在梨树下，长身玉立。
　　端木寒清渐渐走近，笑道：“不知何事竟能烦劳凌公子大驾？”
　　他见他虽笑着，眼中恨意却十分明显；仍是道：“端木谷主可知晞儿现在何处？”
　　“晞儿？”他低声轻笑，眸中敌意渐渐转化为深深的讥讽，“不知凌少爷说的是哪个晞儿？我可认识？”
　　见他神情，凌净远眸色一黯：“是我对不住她，可若能找回她，我必倾我所有来弥补她。”
　　“弥补——”寒清蓦地冷声，却又含着无尽的鄙夷，“凌净远，有一些，是你永远都弥补不了的。”
　　他仍是一贯平静淡然的表情，万丈波澜极快地隐没于深邃的眼瞳之后。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寒清终于抬眸正视他，笑意斐然：“你只问晞儿如何，为何不问问孩子怎样？”
　　他怔住，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曾抓住一个清晰的念头。怔然问道：“孩子，什么孩子？”
　　他看见寒清眼中片刻的疑惑后是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似是刻进了心底，将他心中唯一的那丝侥幸割裂成千万片。
　　寒清定定看着他面上迷茫，忽地迸发出冷笑连连：“凌净远，你一声声唤着晞儿，你可有将晞儿放在心上？晞儿有身孕了你知道么？你那一剑，不仅伤了晞儿，更杀了她腹中的孩子。那可是你的孩子啊！”他声容俱厉，“弥补——单这一条，你一生一世都弥补不了！”
　　日光极为耀眼，投射在缓缓飘落在面前的雪白梨花上，只反射出极为刺眼的光芒。他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原来并不是那么近，只是突然有东西模糊了双眼，他看不清。
　　孩子……
　　他从未想过…从未…
　　是那时年少，他说：“晞儿，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若是男孩，便叫凌宸，宸宇的宸；若是女孩，叫做凌晨。”他握了她的手，认真道，“这样，我们的孩子，有你的名，也有我的姓；你说好不好？”
　　她点了头方反应过来，面上一红，蓦然将他推开：“呀！净远哥哥，你不知羞。”
　　他终于记起，那时年幼，想着若是有了孩子，便教予剑术，然后一家三口，踏遍江湖。
　　只是，那个孩子，连带着他给她的承诺一起，被他扼杀于剑下。
　　一生一世都弥补不了…何止一生一世呢…是永生永世啊…
　　永生永世…
　　胸口是有什么渐渐碎裂，无以复加的疼痛。
　　他只定定站着，抬头看那雪白缓缓飘落而下，恍然不觉双手指节已然发白。
　　寒清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转身道：“跟我来。”

　　那一方坟冢，静静地坐落在巫谷的西北方。只是占了小小的一方位置。厚厚的花瓣落在上面，积成了小小的锥形。坟前立着一块碑，上书“卫晞之墓”。
　　红色的字，在那一片雪白之中，格外醒目。
　　他再说不出话，只是怔怔站在那里，过了许久，他才上前几步，缓缓蹲在了墓前。
　　修长的手指抚过石碑上鲜红的字，冰凉的触感穿透指尖，沁骨的凉。
　　是离别的前一日，那一日几乎下了半日的雨。那时父母均在大堂，他跑到后园，却只见卫晞立在檐下出神般地望着落下的雨幕，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轻声一唤：“晞儿。”
　　卫晞见是他，却不曾走过来，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才见她微红了眼眶。
　　“爹娘说你就要走了，净远哥哥，你不走，好不好？”
　　他心中亦是千万个不舍，却仍是笑了笑：“晞儿，你爹已将你许给了我。等你及笄，我便娶你回家。”
　　向来这个时候她都会红着脸骂他不害臊，今日却只是不可觉察地点了点头，脸色微红。他见她仍无半点笑意，便扳正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从你爹把你许给我的那一日起，你就是我的小娘子了。小娘子，叫一声相公。”
　　卫晞却急急挣脱了他的手：“谁要当你的小娘子，不知羞！”
　　他复又抓住她的肩膀，正色道：“晞儿，你这一世，只许嫁我凌净远一人；我凌净远，今生今世，也只娶卫晞一人。可好？”
　　卫晞抬眼看他，忽地踮起脚尖在他面颊上蜻蜓点水般地一吻，红着脸看他：“我等你来娶我。”
　　这段记忆他遗忘了数年，只是如今想起，却仍旧历历在目。
　　无边无际的记忆汹涌而来：是初见时她在她拿着他做的蜻蜓开心的样子；是那一晚她在屋顶吹奏笛子的样子；是那一日她在他脸上一吻，说：“我等你来娶我。”
　　我等你来娶我……
　　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却从来没有想起来。她再不会任性，再不会像幼时一般无理取闹。因为她知道，再不会有人容忍她的任性和无理取闹，连他，都不再是他了……
　　“晞儿……”他不曾实现他的诺言，甚至，连他们的孩子，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他……他都做了什么？！
　　静默良久，他方才出声，但声音涩哑，极难听清：“她为什么不躲？”
　　“躲？！”就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寒清蓦地笑出声来，一字一字，将他推往绝望的深渊，“拜你的唐姑娘所赐，晞儿身中梅花落，为了保住你的孩子，她自封全身经脉，功力尽失。你让她如何躲过你那几乎用了十分功力的一剑？！”
　　他抚碑的手无声地一顿，猛然站起身来：“晞儿中了梅花落？！”
　　寒清不说话，他看着墓碑上鲜红的名字，过了许久，终于开口：“我将她从凌府带走那一天她跟我说，她这一生都不会幸福了。可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他眼底惊痛，双手紧握成拳，然而那惊痛终是无声地褪去，渐渐转化成平静。他不再看身后墓碑，只是平静道：“端木谷主，凌某可否拜托谷主一件事情，烦请谷主帮我好生照看晞儿，待我将府内事务处理好，自会过来为她守墓。”
　　寒清一愣，眸色渐渐变得复杂，无声伫立良久，他终于道：“不必了，晞儿她…不会愿意见到你…”
　　他安静垂在身侧的手狠狠一颤，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后苍凉笑意蔓上嘴角，苦笑道：“这样，也好……”
　　寒清目送他策马远去，转身才见细雨丝丝落下，如牛毛一般，就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天地全部笼罩其中。

　　【上卷】静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