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如歌（上卷）》云水渺渺

41、【番外】如梦前尘 梦醒之后，

　　那个白色的瓷瓶就那样放在眼前，他伸手握住，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让他想起那一日夕桐将这瓷瓶给他的时候。
　　他素来疼爱的妹妹像是在一夜间长大了，各种情绪在她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然而那痛苦是他带给她的，他清楚地知道。
　　她将那瓷瓶放在他面前，低声道:“这是嫂嫂让我给你的，说或许有一天你能用到。”
　　那时她刚从巫谷回来，看着他的目光似乎都充斥着怨恨和失望，他看着那双眸子，忽然就笑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会那样地怀疑她，羞辱她，甚至伤害她！他如今想来，才发觉过往的一件件事情都历历在目，他们一起走过的，经历过的，他以为他都忘了。原来并没有。
　　可他当初，为何要那么做呢？！他还记得唐漓声嘶力竭地哭诉，还有卫晞看着他时那双平静至极的眸子，心中是熟悉的惊怒:她竟然还想着那个人？！然后那一剑刺出，他自己都忘记了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他本该认出她来，那明明白白是她的背影，他本该认出来！
　　那些往事历历而来，他终于打开那个瓷瓶，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凌净远十二岁之前最熟悉的并不是凌家，而是屏山卫家。
　　当时江湖中有四人以剑术闻名，第一是早已没落的盛雪城的大公子叶江城，第二是翊宸山庄庄主的私交好友阮景离，第三是初出江湖的少年女侠客霍汶柔，第四便是屏山卫家卫骞。只是当时盛雪城没落，叶江城不知去向；阮景离行踪不定，霍汶柔年少成名，心性不定。而卫骞与凌钧交情颇深，为了让儿子更好地学习剑术，凌钧便将当时年岁尚小的凌净远送到卫家让他随着卫骞修习剑术。卫骞与巫谷前任谷主江如锦育有一女，取名卫晞。
　　卫晞小了凌净远三岁，当时也不过五岁，因为二人只得了一女，自小娇惯，所以五岁时的卫晞就已十分顽皮；他不止一次地听父亲提起她，所以还未见面，他就知道这个妹妹最爱往卫叔叔的茶里加番泻叶，害得卫叔叔每次都闹肚子；她还捉弄过去卫家做客的父亲，趁父亲熟睡时在他脸上画了一只乌龟，让父亲哭笑不得。
　　去卫家前他极是头疼该如何与这个妹妹相处，想了许久，最终砍了一根竹子做了一只竹蜻蜓，打算送给她。
　　初见她那日，他在空无一人的堂屋中站了许久，手中握着竹蜻蜓，因怕手心出汗将它汗湿了，也不敢用力。屋外是一片片青翠的竹林，那些竹林挡住了盛夏的阳光，所以即便是正午，屋内也极是凉爽。有个小小的女孩从那片青翠中走出，脑袋上盘了两个小髻，一双眼尤其的大，清幽的景色投在她眼中，若水般盈盈动人。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因着她只到他的脖颈处，所以不得不抬头看他：“你就是娘亲说的那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我叫卫晞，你呢？”
　　他看着她清澈眼眸，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紧张，转过眼避开她的目光，他方才想起要说什么，忙将手中的竹蜻蜓递给她。
　　“娘说江姑姑有一个女儿。所以，这个，送给你。”
　　她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笑容清甜：“真好看。谢谢你，小哥哥。”
　　他原本担心她不喜欢，但如今见她十分喜爱的模样，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回答她前面的问题：“我叫凌净远。”
　　卫晞倒是极爱和这个看起来略有些呆板的小哥哥玩，因为每次自己叫他去做什么他都会一声不吭地去做，她又没有兄弟姐妹，自小一人也觉得孤独，此时有一个人来陪她玩，她自然乐意。
　　凌净远每日需要练习五个时辰的剑术才能休息，所以一日的大半时间都是他在院中练剑，卫晞在一旁背诵药名陪他，然后等他练习完，再拖着疲惫不堪的他去看她新近种下的药草。那时的他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任她将自己闯下的祸推到自己身上。
　　卫叔叔最生气的一次是因为她骗他爬上房顶，害他一脚踩空自那约莫三丈的房顶上摔下。暴怒的卫叔叔将她带进宽广的竹林中，不许人去管她。当时是晚上，而她自小怕黑，他心中担心，便不顾卫叔叔的命令一人进入竹林去寻她。他找了整整一夜，才在屏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找到她。
　　他见她独自坐在那里，平时挽得精致的双髫如今也有些凌乱，他绕到她身前，见她并没有哭，心里才松了口气，问她：“晞儿，你有没有事？”
　　她却忽然落泪。他心下更急，抓了她的手道：“晞儿，我知道你怕黑；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待在黑漆漆的竹林里。”
　　他在卫家四年，四年中承得了卫骞的七分剑术，与卫晞的感情也日渐深厚。卫骞极是喜爱这个徒弟，又见一双小儿女情投意合，所以就在凌钧前来接回凌净远时将两人的婚事定下。彼时江如锦已近弥留，见两人定下婚事，也不由高兴。
　　然而凌钧带着凌净远离开卫家不到一个时辰，那曾经翠竹掩映的清幽府邸却忽然燃起大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卫家连带着后山一片青翠竹林在大火中毁灭殆尽。
　　那一年凌净远十二岁，卫晞九岁。
　　于卫晞而言，那是她一生中最为刻骨的往事，她被父亲护着逃出去，最后与怜儿流落到盛雪城，被姑姑收留。
　　她不知她的净远哥哥为了寻她不顾父亲劝阻奋不顾身地冲进大火之中，她也不知那一天他昏迷在火海中，再醒来时，忘忧蛊入体，他再不是她的净远哥哥。她仍然在等着他来娶她，然而她等了六年，到了他们约定的期限，他却没有来找她。等到姑姑死后，他终于找到她。可是凌府之前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已经把她忘记了，连带着那些誓言一起，忘得干净。
　　那场火于她，刻骨铭心；于他，却只是一场早已遗失脑后的痛苦梦境而已。
　　梦醒之后，那个他曾经坚定地说一定要娶的女孩子，便成为了他的不得已。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上卷就算写完了，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写清楚，笔者会在下卷一一解释清楚。这本书是我写的第一部小说，所以会有很多不足之处，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