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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八 黛玉次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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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东大院来,正值王夫人与王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
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过了残冬,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姨妈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
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
林晏数日前已往国子监上学,倒未曾碰面,相安无事。
一天的陪客忙碌后,黛玉命雪雁搬了被褥,要与榴月同寝,两人窝在被子里讲着悄悄话,黛玉不服道:“半年前,我与哥哥坐轿子从角门抬进去,薛姨妈他们来时阖家女眷迎到大门,还设了酒席款待,不是叫我们没脸吗?”
榴月实在拿这个小冤家没辙,好生安慰道:“那些个势力眼,你却不必与她们较劲,横竖没人敢编派你,也多听听公子的话,别叫他白疼你一场!”
黛玉使坏挠了几下榴月的胳肢窝,痒得榴月直躲求饶,黛玉笑道:“好嫂子,说来说去你只帮着哥哥!”
三字“好嫂子”让榴月一怔,不躲了,抚了黛玉白皙的脸庞,她一手拉下床帐,笑道:“小姐,该睡了。”
黛玉只当榴月害臊了,点点头,合上眼睛,一觉睡到天明。
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薛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一日,大家聚在贾母处,鸳鸯从门口来,禀告:“表少爷来了!”
贾母喜笑颜开,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你却没见过我那外孙。”
在薛姨妈眼里黛玉是个十成的闲人,鲜少拿过针线,也不管事,今儿却一反常态,指挥丫鬟们打热水、捧毛巾、拿袖炉。
贾宝玉都入不了那高傲的林丫头的眼,兄妹俩一个德性,又常听丫鬟私下偷偷议论林表少爷,一个个怀了春似的,薛姨妈早想见识了。
在说话的间隙,林晏进了屋,脱下衣裘,榴月接过,又呈上铜盆给林晏洗手,一切完毕,林晏方省过贾母,薛姨妈陪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等贾母叫坐他才往后的位置坐下。
林晏今儿身着监生直裰袍服,青衣圆领,四周镶有黑边,想是刚从外边赶回,来不及更易服饰。
贾母瘪嘴,摇头道:“你何苦急急来我这老婆子处请安,赶紧把身上袍子换了!我见了你就如见到了夫子,浑身难受!”
林晏领命,巧阳月从空亭馆来,拿了他平日穿的衣裳,林晏遂在后屋更衣。
他前脚刚走,薛姨妈怪道:“我瞧林兄弟的衣裳真是奇特,我竟未曾见过!”
贾母笑笑,道:“那是监生穿的,前几年的标准是蓝袍,青袍是这两年规定的新款式。”
薛姨妈听王夫人提及贾敏之子在国子监修习,刻苦用功,其人如玉,兼扬州的风流气度,青年才俊,世家公子。小丫鬟都爱招惹他,见了他来,头一个伺候他,竟把宝玉落在后面,语调颇为不满。
因又问了他的功课,却是黛玉回答,薛姨妈一一听了,夸奖了林晏一番。
薛宝钗也仔细听,见黛玉有一个哥哥,她也有一个哥哥,人家的哥哥只求上进,她的哥哥吃喝嫖赌无一不做,丫鬟们只叫林晏“表少爷”,对薛蟠只称“薛大爷”,亲疏喜好摆在明面上,岂能不让她气闷?但黛玉是个极好的女儿家,从不拿官家小姐的身份压人一截,宝钗极为敬重她。
顷刻,林晏换了居家服出来,宝钗小心翼翼别脸打量了他几眼,稍微调整了呼吸,宝钗作无事人般与黛玉、迎春三姊妹聊天,两不相犯。
尔后她们聊着聊着话题竟跑到扬州去了,探春起哄,架着黛玉说说扬州新奇好玩之所在。
黛玉思索了片刻,扬州的民风开放,什么斗茶、斗厨、斗花、说书、泡茶馆、串戏,市井味道浓重,宝钗尚好,金陵繁华比扬州、苏州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家中又是经商的,不像探春、迎春、惜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怕不爱听。若讲风景、讲园林不过纸上谈兵,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黛玉求助林晏,道:“哥哥,你常出门,你替我讲了罢!”
林晏欣然接受,道:“要细讲只怕十天半个月也讲不完,扬州有一首小调,浅显易懂。”彼时,林晏离座,右手拿扇置于左手手心,踱了两步,温润的嗓音响起,念道:
“扬州月,如银钩;
扬州柳,青丝绸;
扬州竹,美人秀;
扬州花,淡于秋;
扬州桥,神仙造;
扬州园,瘦漏透;
扬州水,西子瘦;
瘦扬州,润九州;
扬州人,竟风流!”
到了后半部分,林晏的语速逐渐加快,将众人引入他描绘的画卷中。刚话罢,探春起立拍掌,大叫:“好!”
林晏视她为女中豪杰,忙作揖,笑道:“三姑娘要说鄙人,晏可不敢当。”
探春大大咧咧,啐了一口,道:“放屁!自然是小调好!”
霎时大伙齐笑,黛玉捂着肚子笑,窝到宝钗的怀里,抹了眼泪,说:“宝姐姐,过个十来天就有这么一乐!”
宝钗憋了笑,轻推了探春一把,打趣说:“好个泼辣的三姑娘,我平日竟没瞧出你的真面目!”
探春究竟是女儿家,脸皮薄,掩笑归座,拉了黛玉的手,告起状来,“看看林哥哥,看看宝姐姐,一个个不饶人的!”
“叫你放荡!哪有女儿家把‘……”黛玉一顿,忍俊不禁,“把……‘屁’挂在嘴上!”
“好呀!林姐姐,我可不依!”
……
姊妹们正玩笑着,甚是欢快。
贾宝玉人未到,声先到,在院子外喊道:“你们聊什么笑这般欢!”
丫鬟连忙掀开帘子,请宝二爷进屋,掸了他身上的落雪,贾宝玉等不及,越过一簇丫鬟媳妇婆子,请了贾母的安,与姐妹围坐一桌,复问:“你们在聊啥?”
宝钗一一与他讲了,贾宝玉才发觉林晏也在,尴尬向他问好,“林表哥好。”
“西席先生放你下学了?”
“嗯。”
贾宝玉不愿多加攀谈一句,与姊妹们眉飞色舞另开话道。
探春头一个不依,强撑起笑脸作洗耳恭听状,耷拉着眼皮。
黛玉就替她出头,道:“你讲的那些我不爱听。”
贾宝玉一时戛然而止,闷闷说:“那妹妹爱听什么……”
“我又不是李嬷嬷,凡你讲的,无论啥乱七八糟都津津有味听着。”
“妹妹,你可千万别不理我!”
“我何时说不理你了!”
“那你怎不听我说话?”
“……”
贾宝玉犯起痴病来断断无人肯搭理他。
黛玉见不惯他那幅没骨气的小样,索性不搭理贾宝玉,对姊妹们道:“我却刚忆起了一位扬州的奇女子,市井歌谣道‘扬州女儿好读书,文章烈烈动台枢’,如今扬州府商人地主家的风俗,不叫儿子读书,只多少识几个字,就叫去做生意,只有这女儿,偏要学习歌词,博出个才子的名。遍扬州的女子,不论大家小户,皆成群作对的结社作诗,把作诗只当儿戏……”
贾宝玉见黛玉说起了女子家,不复悻悻之态,聚精会神,众人如是。
而林晏隐约猜到黛玉口中的“奇女子”是谁,只蹙眉,严肃异常。
“她是《扬州志》里记录在册的才女……”
黛玉话中不指名道姓,先夸了那女子的才气,吟了几首她本人的诗词,又从她的出身讲到她家道中落,凄惨度日。再往后黛玉抹了眼泪,摇头再不肯讲了。
一时大家无不惋惜,自古才女多薄命。
贾宝玉急道:“林妹妹,再后来呢?我听戏文上唱的,此时定有一文质彬彬的书生解救此等妙人啊!她怎样了?”
林晏着实对贾宝玉无语了。
他难道不知道市面上那堆才子佳人的话本都是骗三岁小孩的吗?
探春也道:“话说一半,可急死我了!”
薛姨妈插了一脚,“林姑娘,我们都爱听,但说无妨。”
最后是贾母发话,黛玉才启唇,断断续续道:“她着实……可怜见的,流落到了风月之地——扬州环佩阁中。”
人皆有恻隐之心,叹息此起彼伏。林晏想起佳人“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昔容,也禁不住叹气。
贾宝玉陷入了无尽的遐想,痴问:“妹妹,那女子的闺名叫什么?”
黛玉绢子一拧,眼神闪躲,道:“这是有人讲了给我解闷的,他也没说奇女子姓甚名谁。”
林晏用脚趾头算一算,也晓得必定是宋然在船上与黛玉讲的。要不给贾宝玉个明白他定会纠缠着黛玉半日。林晏索性道:“她叫裴玥。”
“裴……玥?”
“对!裴玥,王字旁边多一月。”
“我似在哪儿听过……?”
“宋小郡王下榻扬州就曾点过裴玥的牌。”
贾宝玉一愣,不语。
贾母不屑于谈论一介妓|女,纵是才女又如何,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即移开了话题。
而宝钗关注的焦点与许多人不同,能让他以如此缅忆的口吻提起一位女子,话里掩盖下,含着无穷无尽的哀愁,让宝钗起了好奇心,他的故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