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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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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贾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只见这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贾贾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贾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哥哥和妹妹!”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贾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
“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贾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谅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
“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贾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
他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
贾宝玉话未落,只“咚”的一记声响,某人的茶托掉在地上弄个粉碎,贾琏唬了一跳,幸而贾赦、贾政等人早用完膳了。
贾琏怒道:“还愣着干嘛!表少爷要烫到手了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这才忙上前收拾,拿了绢子帮林晏擦拭。
林晏轻描淡写一句“我没那么金贵。”更拉开了与两个丫鬟的距离。
贾琏这个人精岂能不明白,林晏论家世比他、比贾宝玉绝不输一丝一毫,反而要清贵几分,听周瑞家媳妇讲林姑爷的官威,御史府接待小郡王的一簇簇官员了不得,林晏与小郡王相处的不卑不亢…..
这林兄弟不仅要好生招待着,而且要与府里的凤凰蛋一碗水端平,贾宝玉真不识时务,女子十五笄而字,他凑什么热闹,引得林晏动怒。
贾琏笑融融闲扯了几句,又朝隔屏外的贾宝玉道:“宝玉,还不来见过你林表哥!”
被林晏一搅和,贾宝玉的话未说完,又想到林姑妈还有一子,欲上前一见,林晏早从屏风里走出来,贾宝玉一恍惚,犹如进了画中,竹语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他是那天上遥不可及的太阳,而自己是井底之蛙。
林晏见他呆了,打趣道:“我也无字,你也送我一字?”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开玩笑,不料贾宝玉死心眼当真了,思索了半响,真说:“依我看…..”
可怜的贾宝玉又被人打断了,贾母发狠话,道:“宝玉,不许胡闹!晏儿自有你林姑父来取字!”
贾宝玉只好作罢,又与黛玉搭话。
人人说贾宝玉三岁识字才思敏捷,而在林晏眼底,仅二字便可形容他——痴!呆!呱呱落地嘴里衔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也不过是好看一点的石头罢了,不中用。
见他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贾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贾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贾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贾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等他闹过了之后,贾宝玉眼巴巴盯着黛玉,那痴痴的目光让林晏起了鸡皮疙瘩,浑身难受。
林晏突发道:“我却有玉。”
贾宝玉来了精神,问:“什么玉?”
林晏将骨扇的扇坠取下,依次传给众人看,细细说来,“四年前,我随恩师在川蜀游学,一日,烟雨蒙蒙的天气,只在山麓的亭子落脚,来了一癞头和尚,要化我去出家,我自然不肯,还浑说道若我不出家,只一辈子别娶亲,方能平平安安度过余生。”林晏一顿,不只贾宝玉,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听他讲,又道:“后来,那癞头和尚走了,不想过了会又折回来,丢了一块玉佩给我,云我命太硬,踽踽独行,无缘无分…..我却不信……”
彼时不论真假,大伙一阵唏嘘,宁朝民风深信佛说,信来世因果,更遑论毫无见地的妇道人家。
贾母活到古稀之年,眼人的眼光一流,他这外孙定然是有福的,不悦道:“那尽是胡话,晏儿,你好孩子你别当真。”
“此等漫诞不稽的言论外孙自不会相信,孙儿只当作笑话,经年之后,若再遇到那癞头和尚,便让他瞧瞧我过得多好!”
“就是这个理!”
而贾宝玉万万没想到此玉的来历如此悲戚,不知为林晏,还是为玉,又掉泪了。
贾母嫌贾宝玉不省事,怕林晏气恼,却不愿再斥责贾宝玉。
林晏心里晓得这贾宝玉在府里的重要地位,自己与他性子不合,年龄不合,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若能和睦相处极好,若没法子,少不了日后躲着他。
贾母找了话茬,问了黛玉屋舍布置,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又关心林晏屋子人手可够。
林晏恭谨回话:“柳月、杏月管衣饰,桃月、槐月管洗漱,荷月烧水,巧月上夜,桂月、菊月、葭月、梅月做针线活,一等丫鬟只榴月与阳月,贴身小厮清风,我不喜粗使的小丫鬟碰我屋子,却不必添了。”
“我怎听玉儿说,你身边有个啥‘十三月’,可才十二个丫鬟?”贾母疑惑道。
“哦!”林晏一笑,解释道:“明月是个男子,在京城铺子里当商行揽总,我那十二个丫头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一个。”
贾母瞧仅榴月一人,府里怕只平儿能相提并论,不免对林晏口中的明月心生好奇,且林府何以在京城开了商行?便问:“晏儿,你们林家没什么人在京,姑爷又不善经商理财,怎做起了北方的生意?”
林晏笑道:“北方的生意才好赚呢!南方的货运到京城,价钱便翻了一翻不止,我们林家有些许商场上的人脉,不趁热打铁日后就晚了!”
“哦!原来如此。”
贾母了然于胸,林如海钦点为巡盐御史,与富豪盐商多少有些交际,托了他们的圈子,甭论开啥铺子,不都图个拿货取货便利、物美价廉嘛,这可比京城本地人开店多了优势。果然是她敏儿的孩子,生意上打的算盘也比一般人精,对林晏更生喜爱之情。
是晚,林晏无暇责难黛玉,只丢下一句“咱们是来做客的,可非寄人篱下,用不着瞻前顾后,把你御史小姐的气派拿出来!”
黛玉揪着榴月的袖子哭道:“好姐姐!他偏偏最会说我,常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又不是我去招惹宝玉的!”
榴月聪慧,猜得林晏心思七分,抚慰道:“公子气的不是你,是气府里的二爷。”
黛玉止了眼泪,问:“何缘故?”
“在府里,你同小允、赵大人玩笑公子从未阻拦,在船上,你与小郡王谈天说地公子也未阻拦,全因诸人大你许多,把你当孩子,可宝二爷不同,他与你年纪相近,常在內帷厮混,吃丫头嘴上的胭脂,顽劣成性,公子不喜他,自然不喜你与他亲近。”
榴月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并未在黛玉心底烙印,道:“哥哥不喜欢他,却要我也不喜欢他,又是什么道理?他不喜欢顾大人,我还瞧顾大人是个好人呢!”
终究是小孩子家,非得她重重摔一跤才能学乖,白瞎了公子的疼爱,榴月心下思忖。
阳月向林晏禀告了黛玉的话,林晏胸腔、肚子满是火,索性向阳月发了牢骚,“如今她因一个贾宝玉要和我离心了!她院子里的人不顶用,榴月代我整治了一番,她一咳嗽犯疾,我便整宿想着替她寻一名好大夫,夜不能寐,什么好的先往她屋子里送,哪个哥哥做到我这份上!”
阳月追悔莫及,跪在地上,忙劝道:“公子,是奴婢多嘴了,小姐只是一时气话,您别放在心上!小姐屋子里还有个鹦哥,怕隔墙有耳啊!”
林晏扶起阳月,叹道:“你对我最忠心,榴月八面逢迎,一向以全局为重,这些体己话我只敢说与你听。”
阳月一阵感动,哽咽着说不出话,连连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