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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贾妃下谕芳入园,宋然归乡遇钗黛 贾蔷与龄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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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与龄官的私情未曾引起人们的关注,在荣国府这个浓缩了世间炎凉百态的地方,大观园的建成或许为那些冰清玉洁的女儿家提供了一个好去处,也使怡红公子贾宝玉坐拥了一座女儿国。
随着贤德妃省亲的落幕,这座迷你版的皇家园林冷清了不少,亏贾妃有心,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薛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贾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一日,贾宝玉、三春、宝钗、史湘云、黛玉等往贾母处顽耍,正碰上王夫人在商议入住大观园之事,大家往炕上坐下了。
王夫人回说:“我已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老爷选了黄道吉日搬进去,大姑娘和宝姑娘、云丫头是客,得让她们先选。”
“对!但林妹妹怎算是客呢?”
贾宝玉一派兴奋的模样,可惜没多少人理他的疯话。
贾母却点头,很是赞同的模样,因问:“玉儿,你可有主意了?”
黛玉站起回道:“禀明外祖母,黛玉谨谢不敏,一来我身上带孝,二来哥哥的屋子总要有人守着,安生些,我心里着实没盘算。”
贾母摸挲着大拇指的翡翠玉扳指,眉头微微皱起,顿了一会才道:“这好办,来年你哥哥上京,他那般要强的人,不甘落人口实,怕也要自立门户了方才正经。不如,玉儿你顺带帮你哥哥选一处客居之所,一齐收拾东西搬进去,日后你们来小住也住的舒坦,我瞧潇|湘馆和永乐轩不错,离园门近,进出也便宜许多。”
“这……”黛玉很是为难,不敢替林晏自作主张,自顾应承。
“林妹妹,你就快从了老祖宗罢!”贾宝玉在一旁扇风。
贾母一瞪眼,佯作高兴的样子,像老人家在闹别扭,“玉儿……盖园子尚有你老哥出的份子钱,怎住不得?”
“……外祖母。”
王熙凤笑着解围,道:“潇|湘馆那儿极好,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而永乐轩更幽,我想着林兄弟素来要考科举,那儿极适合他读书写字,但林兄弟年纪到底大了,到了加冠之年,与咱们早有了男女之防,我想着若将永乐轩当作他的内书房,供他专心应试,便极为妥帖。”
贾母仔细一想,微微颔首,就依了王熙凤所言,道:“玉儿意下如何?”
黛玉心中思量,外祖母实为一番好意,况且人在屋檐下,须顾虑更多。照王熙凤所言,那倒是成体统,再者如贾母所说的一般,哥哥是要成家立业的人,贾府她是待不长的,遂黛玉应:“凭外祖母安排。”
这下贾母满意了,遂不再张罗,宝钗深懂察言观色,不敢自说自话,其余姊妹如是,史湘云也得按下冲动,到时被请进哪间屋子都说不准的事。唯有贾宝玉心心念念着要住怡红院。
而琥珀、晴雯、雪雁、金钏儿等人在廊檐过道里站着,傻眼看着雨过天晴之后瓦片沿上滴落的水珠,听者唧唧喳喳的鸟叫声也百般聊赖,晴雯率先笑道:“雪雁小蹄子,前儿清风送了许多盒呀瓶呀罐呀,到底是表少爷有心,会疼妹子。”
雪雁不以为然,道:“哪个做大哥不这般,薛大爷人虽糊涂些,可对也宝姑娘是顶好的,没话说。”
晴雯嗤笑一声,不语。
雪雁知道晴雯那个屠夫哥哥的坏处,她家里的难处,她是被赖管家的儿子所买给赖嬷嬷使唤的奴才,后被转送给贾母了,再后来又转到贾宝玉这儿了,她是奴才的奴才,身世可怜见的,也不多嘴了。
金钏儿笑说:“记得初夏那年你们进京,夫人喊我去叫公子用晚膳,公子他懒懒的,歪在摇椅上小憩,我一叫他,他转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仍记得他那时的模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眼睛亮亮的,嗓音轻轻的,我只管看呆了,也是好笑。”
晴雯推搡了金钏儿一把,啐道:“你个呆子!一口‘公子来,一口‘公子’去,怪臊人的。’”
霎时大伙全笑了,少女的笑声清脆脆的,悦耳动人,里屋的诸人都听见了。
贾宝玉听外头热闹,朝外喊道:“好姐姐,你们笑什么呢?说给我听听。”
琥珀少不得进屋回答:“我们该死,搅了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安生,方才我们只不过玩笑了几句,并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贾母见丫鬟们和乐,并不心生责怪之意,仍叫她们乐。
而王夫人与王熙凤对眼一视,聪明绝顶的风姐岂能不晓得二太太的心思,说实在的,这丫鬟奴才们的规矩该好好教导了。
现下又有平儿来报:“二奶奶,顾大哥到了,二爷请您过去。”
王熙凤立即整理衣角,就辞了,一面走出垂花门,一面朝平儿发问:“可有好好招待顾相公?”
平儿笑道:“奶奶说的哪里话,我们何曾敢怠慢过。”
“顾相公是咱们那院头一贵客,谁敢犯懒怠慢,仔细了他的皮。”
“平儿晓得。”
却说明月登门造访所为何事?贾母也是满腔好奇,便问王夫人,“顾相公来做甚?”
王夫人略听闻过风声,眉目一转,掂的和蔼的笑,答道:“顾相公要扩大商行的规模,但他纵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琏儿年轻两口子想入股,琏儿懂时务经济,他不喜读书,合成当当总揽管事却行的。”
贾母略一摇头,暗想多大事呢,也露出欣慰的笑,道:“琏儿终肯上进了,顾相公原是晏儿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单干,生意可不小,他为人也正派,作风也端正,琏儿跟着他学错不了。”
你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怎知道顾明月的人品?多半是看着林家小子的面爱屋及乌罢!
虽王夫人心下这般想,嘴上仍应承说:“老太太说的极是。”
王夫人又忆起了一茬,道:“清风前儿登门,我见他跟老爷聊得投机,我须发已然半白,耳朵也不好使,隐约听见他讲姑苏城里怪事横生,灾祸不断,那形容说不出的可怕,我惦记着林兄弟,想出几斤香油为他祈福。”
黛玉暗惊,她不曾听过此事,先福身谢过王夫人,再道:“二舅母半辈子吃斋念佛,宅心仁厚,但我与哥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尚且不为哥哥祈福,岂能劳动舅母?二来咱们不明其中的缘由,哥哥福薄,恐怕禁不起,舅母若有心常在菩萨面前祈求哥哥的福寿禄,黛玉感激不尽。”
王夫人携黛玉入座,又轻轻抚着她的脸庞,手指尖肤如凝脂的触感令她感慨万千,她眉头紧锁,不着痕迹移开了手,心疼道:“大姑娘是个心思重的,惹人疼的。”
贾母理解黛玉的顾虑,解围说:“你的心意玉儿心领了,他小恐怕香油重了些,倒不如咱们手抄金刚咒,有空就抄两遍,抄满九百九十九遍,也算全了你的心意。”话落,贾母双手合十,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
宝钗帮衬道:“我听哥哥提过,姑苏城里虽怪事不断,却不犯天灾的事,断断冲不了林兄弟,但慎人得很,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不当讲!”
贾宝玉被勾起了好奇心,非囔着宝钗接着讲下去,贾母令她往下说,宝钗才道:“姑苏城里有一块原本是苏州织造的府邸,后儿被抄了家,被放了一把火,变成了灰烬,再后来成了富庶盐商的别墅,鸟语花香,柳絮当风。……但怪事就坏在这儿了,”
贾宝玉正在兴头上,急道:“宝姐姐,你接着说啊!”
宝钗敛容屏气,面朝贾宝玉,复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在这座花花绿绿、风景独好的别墅里,却吊满了大内密探、黑心商贾、油头贪官、锦衣侍卫、市井无赖的尸体。”
宝钗一连串语珠在气势上压倒了贾宝玉,他忍不住缩了脖子,眼珠子打转正飘忽。
黛玉见贾宝玉这般胆小畏缩,更加瞧不起他。
贾母顾不及贾宝玉,宝钗说的又紧张又悬疑,这种江湖事,她偏爱听呢。
“自大年初一那天早晨,别墅的管家发现了吊在正厅悬粱的第一具尸体,那人死状凄惨,四肢和脖子被拧断,五脏六腑被掏空了,肚皮却不见伤痕,凶手的手段实在毒辣。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壁上潦草张扬的血字“惘”,凶手每杀一个人就必定留下一字。”
王夫人听宝钗的形容直犯恶心,忙道:“阿弥陀佛,宝丫头你快别说了。”
贾宝玉也怕得紧,用哭腔喊道:“太太说的是啊!”
宝钗道:“也没那么可怕,这恰是峰回路转的时候,凶手写下‘惘判冤案,父寃,母寃,错错错,步步寃’等字眼,透露出许多信息,况且他尽杀丧尽天良、独霸一方的恶徒,此人的胆量与决心不可小觑。”
贾母不似贾宝玉、王夫人的怯声怯气,叹道:“死者又凄又惨,凶手既悲既凉,我瞧着咱们大悲咒也不必抄了。”里面饱含了几丝不明的同情。
静坐的黛玉还欲说些甚么,见诸人没了兴致,拉了宝钗告辞。
尔后二人漫步在大观园中,黛玉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早憋不住了,道:“宝姐姐,我竟料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宝钗含笑,不应。
黛玉紧接说道:“我认定你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一概明哲保身,今儿突反常态大开不讳之门,上一次还数几年前你规劝宝二爷读书那回。”
“我还认定妹妹是七窍玲珑心,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殊不知如今欢蹦乱跳,天真烂漫。”
黛玉瞬间咋舌,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仔细感觉它的温度,她脖颈戴了一枚玉佩,是癞头和尚赠予林晏的那个墨玉。前年回京,在临行之前的一个夜晚,哥哥偷偷戴在自个脖子上的。
她仅当林晏想给她个念想,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墨玉的功效如此神奇,她身子一日日在康健,药也不怎么吃了,晚秋初春寒冬也不犯咳嗽了。
宝钗发奇黛玉怎么一声不吭,便唤道:“妹妹?妹妹?”
黛玉回神,手离开胸口,莞尔一笑道:“咱们逛园子罢,你住哪一处好?”
“虽不能我主意,我仍存了念头,就蘅芜苑罢。”
“那儿山石花草多,后头靠山,前边靠水,地方大,建筑旷朗,布置也素净,果然你钟意。”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潇|湘馆是君子客居之所,后头还有一小片芭蕉树,意境极好。而永乐轩我最爱它那曲蜿蜒的活水,还有那阁楼,可登高望远,最符林兄弟的脾性。”
黛玉不禁失笑,道:“宝姐姐可高抬我了,我才不是甚么君子,真君子当如蘅芜君!”
“好丫头,你敢嘲我!讨打!”
宝钗举手追着黛玉打,黛玉四处逃窜,边求饶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于是两道靓丽的风景穿梭在假山假石之间,袅袅余音的笑声令人遐想。
兀然眼睛尖的黛玉窥见正前方十米处有几个陌生男子,看服饰非贵则富,看容貌万里挑一,看气度人中龙凤,但引路的贾政不能分类其中。
黛玉拍了拍宝钗的肩膀,示意她看前,宝钗一见可了得,顿时没了半缕魂魄,忙忙揪住黛玉的衣袖,急道:“我们快回避。”
黛玉道:“古人有云‘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他们早已看见咱俩了,躲不及了,那皂袍男子是宋小候爷,我见过的。”
宝钗横竖想想也是,学黛玉立在边上低头行礼,只求诸人早早走远。
果不其然,宝钗见那些贵人并未多加注意,瞥了几眼到别处去了。宝钗与黛玉悬着的心落了地。
宝钗捏了一把黛玉粉嫩嫩的脸蛋,啐道:“还不是你不安分!”
黛玉面露无辜之色,翘着的嘴角却外泄了少女的娇俏与调皮,“宝姐姐~”
宝钗招架不住黛玉的攻势,念了几句佛,展眼要望那些人走远了不曾,蓦然映入自己眼帘的是……
那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才有的气度……
宝钗有生以来才发现原来心跳可以那么快。
“我离京好几年了,可叹岁月如梭,林晏的妹子都长成大姑娘了。”出声的是宋然,南安王爷的庶子,赤焰军副将,封号翎远郡王是也。
“当初没人请愿,没人敢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是你敢为人先,太上皇还褒奖了咱们皇家子弟的风范,我没记错罢,翎远郡王这风华正茂的年纪,人呢不能太矫情。”
“东平郡王,你此言差矣。”
“北静王爷有何高见呢?”
水溶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甚好的冻蜡黄龙玉,笑道:“几年前从德胜门出去的那拨人,顾将军打了胜仗回京论功行赏,连他弟弟都沾了光补了个锦衣卫佥事的缺。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我都替二公子捏了一把汗,他监俢居庸关几年落个恶名,背着太上皇干了一票子恶事,无人不把他恨得牙痒痒。”
“哈哈!”
真正捏了一把汗的事贾政,几位王爷的话太过骇人,把他惊出一身子冷汗,尤其北静王爷平时礼贤下士,怎会说出如此刻薄之言论?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李陵景不是那等患得患失之人,汝等多虑了。长城为千秋大业,我相信他的为人,断断不会干出私吞公款的蠢事。若宁朝没有你们这些坐吃山空的蠹虫,我想也没有设置锦衣卫的需要了。”
水溶与蔡修逡目瞪口呆,宋然未免太放肆了!
不等两人责骂,不堪再忍受娘们的勾心斗角,宋然坦率辞道:“我找旧友吃酒去,恕阿然我不能相陪了。”
水溶和蔡修逡愈想愈气,索性也失了游园的雅兴,遂也走了。
贾政恭敬送两位王爷到正门,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心想终结束了提心吊胆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