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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贾蔷一别姑苏城,龄官画蔷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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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走了顾承这尊大佛,林晏将贾蔷叫到了跟前。
贾蔷开门见山讲了,“那头园子动工好些时日了,二太太催得紧,我瞧着事物都打点妥帖了,这两天我寻个日子就北上去了,特来跟林姑舅道个别。”
林晏不便多留,只说:“这是正经事,我也不留你了,你仔细对一遍薄子,万万别落了东西。我且怕你人手不够,须再叫几人帮忙抬东西到你们贾府的船只上。”
贾蔷轻轻拨弄了瓷杯里的茶水,微微吃了一口西湖龙井,笑道:“难为林姑舅操心,蔷儿也得礼尚往来呀,林姑舅有什么要托我转交给林姑娘的土物,但凭吩咐。”
林晏略一摇头,笑说:“不必麻烦,你帮我给那小妮子送一纸书信即可。”
贾蔷不解于林晏的举动,亲妹子在龙蛇混杂的贾府里头,他就不担心?
贾蔷是聪明人,笑着移开了话题,问:“听闻顾将军要回京述职了?”
林晏并无太大的反应,平静答:“他在扬州待了七年,该的。”
“极是。”
林晏是不打算走风半句了?
贾蔷一时接不下来话,只干干笑着。
“别好奇。”
“……啊?”
林晏起身,从大厅踱步至院子的天井前,隔着一围雕饰的栏杆,望着蓝白交映的天空。
半响方说:“天早变了。”
贾蔷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不留神走到林晏的身后,抬眼注视着他颀长的身影,略有些恍惚,原来五年前刚进贾府的那个少年已然长成男人了。
贾蔷笑问:“林姑舅,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晏眉宇多了一抹担忧,但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转身对着贾蔷露出灿烂的笑,道:“记住,飞鸟各投林,各扫门前雪。”
“……你自由你的杜撰,你是诗书世家,身世清贵,家底丰厚,我跟你无可比拟。林子里的鸟儿该各奔前程的时候就散了,而我,只是随波逐流中的一个,没法子……”
贾蔷再作揖,笑道:“明早我就启程,我先好生歇息去了,林姑舅也是。”
林晏当他在赌气,毕竟自个无端端说了令人不悦的话。
隔日,林晏方醒,林管家在门外报:“蔷哥儿一行人早早往码头去了,公子您可去送送一程?”
林晏用手指掀开一角鹅黄帐幔,瞥见碧窗纱外头一团黑色骆影,是林管家不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送。”
林管家没多嘴,回:“省得。”就告退了。
而贾蔷历经了月余的水路奔波,如期完成任务,完美交差。
贾蓉对于贾蔷近来的沉默寡言很是不解。就寻了一机会,在宴席中途拉了贾蔷的衣襟,将人带到偏僻的地处。
“你是犯啥毛病了?从姑苏回来一概如此,别整日听梨香院里‘呃呃啊啊’的戏子乱唱就魔障了!”
虽然贾蔷心中明白贾蓉是真心实意地关怀他,但别于贾蓉激动的语气,贾蔷的语气有些冷淡,甚至冷酷。
“听闻蓉哥儿又要娶媳妇了?”
贾蓉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原以为犯什么事呢!”
“你们这种公子哥怕是寂寞不得的。”
“……蔷儿”
“我不是愚蠢的秦钟,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不清楚?”
“我要我掏出我的心给你瞧瞧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蔷儿你才明白吗?”
“猜都不用猜……”贾蔷迫近了两步,嘴唇贴近贾蓉的耳廓,嗓音低沉沉的,很媚惑却带有几分恶毒,“一定是黑的,黑到你老子都不认识。”
彼时贾蓉动了怒,紧紧揪住贾蔷的手腕,两双眼睛相对,擦出不少火花,贾蓉惊讶于贾蔷的胆大,露出不羁的笑。
“你离了贾府就什么也不是,你如今的全部拜我父亲、拜我所赐,我想你该永远记住这点,要记不住,我可以找人帮你记。”
贾蔷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笑道:“从小到大,遑不知你骗了我多少回,也就我傻,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不了谁。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我们还是散了好。”
以往从来都是他做什么,贾蔷跟着做,贾蔷从未违逆他半句。贾蓉的脑袋有些懵,心骤然跳得厉害,就连贾蔷早离去了也未反应过来,还是凤姐的出现将他拉回了现实。
“蓉儿,你白杵在这儿做甚?”
贾蓉对上凤姐的凝眸,她犹如审视犯人的长官,要将他全身上下看个精光,要把他的老底全揭出来。
贾蓉怕她怕得紧,连忙借口说:“不劳婶娘挂念,侄儿身子不爽利就先回府了。”话刚落,凤姐还欲同他说些甚么,没料到贾蓉就这么一遛烟跑了。
王熙凤也不计较,嘴角噙了玩味的笑容,对身旁的平儿细语:“好平儿,你可曾见过他这副表情……”
平儿摇头。
王熙凤用食指顶了平儿的额头一记,攥了手帕捂住嘴笑,并不多加解释。
已而宴席早撤,诸人皆散。
荣国府东边的空亭馆中。
未出席的黛玉解了妆容,倚在桌角沿,捧了一本书在读。
紫鹃、雪雁活脱脱像苍蝇围在黛玉周遭,纷纷劝她弃书入睡。
朱明打外屋端了一碗人参茶来,用的是缠丝莲花纹的青玉碗,极为精致可爱。她一进到书房,对此情此景苦笑不得,笑说:“你们快别劝了!”
黛玉稍微一偏头,将书暂按放在案上,手却没离开,莞尔一笑,道:“你们是不知道,今儿阳月姐姐来,我摸她肚子……”
“有宝宝在踢她嘛!”
紫鹃与雪雁颇有默契地齐声应了。
黛玉眉毛一蹙,却是羞涩之意。
朱明忍住笑意,道:“小姐你不知道的是,那小蹄子还带了许多安神养脾的好药材来。”说着借花献佛将茶捧至黛玉跟前。
黛玉顿时失笑,眼眸焦距离开了书面,紫鹃立即会意拿过黛玉手中的书籍交给雪雁放回藤木书架上,黛玉接过瓷碗,一勺一勺喝着。
“我素想着榴月姐姐也怀了,好事成双,更欣喜了。”
“所谓沧海桑田不过如此,当年上京我们还是小丫头模样,如今一个个为人|妻、为人母了。”
“幸而榴月姐姐、阳月姐姐都找到了好归宿,我实在惭愧不如,竟信不过哥哥,要乱点鸳鸯谱,把他和榴月姐姐凑一对,反跟他呕气,想来哥哥他早恼我了。”
原来林晏当日托贾蔷送来的是榴月的亲笔书信,信中内容榴月言她的小日子颇为滋润,夫君是个知礼的读书人,婆家待她极好,无甚烦恼。已害喜,她有了四月余的身孕。
此正解除了黛玉与林晏的嫌隙。
朱明是家生子,林管家的女儿,贴身服侍了黛玉十年,对黛玉的脾性了如指掌。顺着说道:“公子那般豁达的人何曾生过小姐您的气,您不过说重了两句话,兄妹间拌个嘴,极为平常。”
“我都明白。”
朱明握着黛玉的手,安慰性地轻拍了两下。随后服侍黛玉入帐安睡。
而当贾府许多主子进入了梦乡,北角的梨香院却很“热闹”。
入秋后,半夜的微风带着冷意。在波澜不惊的水池子前,泛着几道晶莹闪烁的月牙,而身形消瘦的一位佳人呆呆伫立。
“龄官。”
闻到无比熟悉的声音,龄官回顾。虽心儿无比雀跃,嘴却硬着,冷冷答:“你来做甚。”
“起风了你怎不睡?莫要着凉,你身子弱。莫不是白日里走了困?还是气了?病了?龄官……我……”
“我福薄命薄,爷莫要折煞小的了。”
贾蔷进前两步,道:“背井离乡之痛我懂,京城你原不爱来,贾府你更不喜欢,但……若你肯等,我对天发誓决不负你,终有一日,我会带你脱离苦海,我会……”
贾蔷讲了很多,龄官背着身听,情到深处之时,龄官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破阀而流,淌到下颚,流过锁骨,进到心尖里去。
这是她的一块心病,不敢与人倾诉半字的心病。
龄官猛然转过身,用手指着池面上的月影,吼道:“爷你走罢!龄官不敢心存妄想,我们犹如这水中月,都经不起敲,完全是黄粱一梦!”
映入贾蔷眼帘的是龄官的泪脸,她那般要强的人竟哭成泪人了,贾蔷霎时怔住,望着龄官的眉目,在心里道:“你可知道我的心病?”
清朗的月色,微风吹拂的夜空,勾勒出世间多少有情无情人的那点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