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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林晏虎丘遇故人,顾承话别步步升 姑苏林宅幽 ...

  •   姑苏林宅幽静平和,新年如是,比及新年来到,春日后脚而来。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苏州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也为黛玉生日。
      苏州——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虎丘——吴中第一名胜,位于苏州城北的郊外。
      花神庙——其一景致。
      民众击牲献乐,以祝仙诞。又少女们剪五色彩缯,粘在花枝上,谓之赏红。
      花神庙的看护是一位既聋又哑的老僧,神志已不清了,整日就呆呆坐在院子的石几上,身披的衣服也单薄,实为可怜。
      林晏按照去年老者的嘱托如期来至了虎丘花神庙,但见并无特别之事物。
      一问老僧,老僧一概答非所问,林晏失望之余,见老僧落魄不堪,掏出了几两碎银子给他。道:“我绝无恶心,你暂且拿去换些吃食来,待几日我叫家奴拿些棉袄米柴送你。”
      老僧认得银子,颤巍巍伸手接了,又颤抖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纸小小的红笺。
      “给我?”
      老僧迟缓地点头。
      林晏方才接过,但见上书一首诗——我向宁都攀桂枝,君留苏城愁梦思。回看江山万岭低,试与谁人踏金梯?
      林晏顿时唬了一跳,迅速将纸撕碎,捏成一团,快步走至花神庙门前的熊熊燃烧的大鼎炉里将其丢入烧的一干二净。
      他折回时,神色大有不同,语气变得严厉,林晏责问老僧道:“这谁给你的?”
      老僧一瘸一拐起来,拉了林晏的衣袖,朝东边一顿乱比划,“呃呃”不晓得什么意思。
      林晏见多说无益,不如就照老僧所指的方向走一趟,探探是谁人如此胆大妄为。
      他走了两三刻钟,见在半山腰的一座鸟翼亭子高高翘起。林晏寻思这儿视野开阔,风光明朗,偶尔微风吹拂,十分有情趣,就暂且于此歇脚了。
      接近隅中的时刻,太阳挂在正空。林晏偶然听到了一个打东边来的和尚边敲打木鱼,边念道:“一人都是命安排,求甚么?
      命里有时终须有,钻甚么?
      前途只有这些路,急甚么?
      弟兄姐妹皆同气,争甚么?
      荣华富贵眼前花,恋甚么?
      子孙自有儿孙福,忧甚么?
      奴仆也是爹娘生,凌甚么?
      当权若不行方便,逞甚么?
      公门里面好修行,凶甚么?
      刀笔杀人终自杀,凶甚么?
      ……
      世事真如一局棋,算甚么?
      谁人何得常无事,诮甚么?
      穴在人心不在山,谋甚么?
      欺人是祸饶是福,卜甚么?”
      妙得很!
      倒像那看破红尘的高人所语。
      和尚的身影由远及近。
      林晏整了仪容,将和尚迎到亭中坐下。他作揖,诚心问道:“我一介浊世闲人,敢问高僧师承何方?”
      和尚把木鱼等佛具收拾到肩上横背的袋子里,双手合十笑道:“施主严重了,贫僧不足道矣,只不过一躯红莲业界残骸罢了。”
      “高僧可在云游四方?”
      “非也,我在这虎丘落草为生几十载了。”
      “哦?”
      彼时,林晏展颜一笑,耀耀的眼眸中带了几分神秘的味道,嗓音有些飘,“殊不知高僧与花神庙里那个老僧有何干系?”
      “有干系如何?没干系又如何?虎丘之约你如期而至,却贫僧……不能让小公子白跑一趟。”和尚挥挥手,开怀笑道:“我且为你算上一卦就晓得了!”
      “那甚好!”
      和尚脸上满是历经风霜的痕迹,一笑满脸皱子,“施主,请先说说你的生辰八字。”
      “辛亥,庚寅,乙未,己卯。”
      在林晏照实说出之后,和尚连连摇头,叹:“硬!硬啊!”
      林晏额头一片阴云。
      反这类不长头发的佛门中人,一个个净说自己的命不好,癞头和尚如是,面前的高僧亦如是。林晏嘴上仍平静回:“实话。”
      和尚析缕分条来道:“你的命理是极硬的,五个旺木,会克伤己土,有木多土陷之灾;所以日主严重克父,而命局两个庚、辛金无根无力,故克制不了日主的极旺之木,旺木克土财星有力,土又无火、缺火来化木之克,因此父亲会早亡。印星水为日主忌神,与母亲缘分特别浅薄。配偶,日主命极硬、会克伤妻子、女人。”
      林晏再笑,不知可否听进去。再纵目望着天际边的景色,指尖蹭了下鼻子,摇头不语。
      和尚说:“你是先天带了劫数来,无法逃脱。”
      “……劫数。”
      林晏的笑容很苍白无力,清澄的眸中一片平静无痕。
      “高僧,我至今有许多心结未解,想破脑袋也不得其所。”
      “施主但说无妨。”
      “我……”林晏迟疑,顿了一下又道:“我怀疑……我不是父亲的亲生血脉。”
      “施主此话从何说起。”
      和尚很和蔼,或因他是佛门中人,林晏对他少了些防备,就坦白讲了,“前些日子的一场梦,我梦见一位女子向我道别,她恰好当夜死去的,实在是怪事一桩,我与她虽相识,却不熟,她有相公,有婆家,有婶娘,凭什么就给我托梦了?我懵得慌,后来隐隐约约令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场梦,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梦中有一位女子与我长相有六七分相似,牵涉出一件又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来。”
      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凭外观十分不起眼,仅仅是一般的兽骨擦了黑漆,上面刻了些云里雾里的图案,细瞧也分辨不出什么。但就这一很平常的玩意,林晏的眉宇凝重万分,“……苏南昭文令,可不是我能拥有的东西。”
      和尚似乎是个识货人,眉毛一挑,眼睛含笑,似乎早将一切把握在掌心。
      林晏读不懂和尚的神情,吐了一口轻微的气息,问:“高僧可有高见?”
      “我想施主你一定十分费解,查了不少典籍,此令理应该东宫太子手中,如何会流落民间?为何又通过一个老朽转交到你的手里?与你父亲有何干系?”话一顿,和尚“咯咯”笑起来,指着林晏道:“我想你又一定十分纠结,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没错。”
      “现在告诉你一切还为时过早。”
      “……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须好好活着,亲眼见证那日的到来。”
      “哪怕是洪水滔天,山河震动?”
      “比洪水滔天山河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和尚话未落,林晏便起身,拍了下裳的灰尘,告辞说:“既是如此,晏搅扰了。”
      恰在林晏走出三步之遥,和尚漫不经心说了一句“听闻两淮巡盐御史陆大人对少主您青睐又加啊。”
      林晏脚步渐快,不语。
      和尚却追了上来,扳住林晏的肩膀,力道大得骇人,林晏甚至觉得肩快断了。
      “听贫僧一言,千万提防他!”
      “……怕他来抢昭文令吗?”
      “少主你心思单纯,不知世间险恶,当今的狗皇帝手段凶狠,他要寻回此令势在必得。”
      林晏暗中蓄力,轻灵的一个挡拆与和尚拉开了两三米的距离。
      “他要想要,我给他又何妨?”
      “少主!”
      “我瞎了眼把你当高僧!”
      林晏噙着笑,也不回顾和尚发青的脸庞,悠悠下山去了。
      在黄昏时刻,林晏回到了林家的老宅子。质章迎上前讲:“贾府来了人,是蔷哥儿。”
      “琏二爷与我说过,估计来张罗戏班子的事。”
      “新皇登基才一两年,贾府就出了个贤德妃娘娘,皇恩圣宠自然是源源不断的。”
      “他现在何处?”
      “阳月姑娘收拾了东厢房,蔷哥就安置在那。我跟他解释了公子您去拜花神爷爷,帮小姐祈福,他也体谅,方才用过了晚膳。”
      “你叫上林管家,请了他来我书房,一块商议,这事怠慢不得。”
      “是。”
      转而林晏、林尔、贾蔷三人齐聚书房。
      贾蔷先问安:“林姑舅好。”
      林晏请他入座,也请林管家入座,笑说:“珍大爷竟把你派出来了。”
      “我仰着叔叔们的鼻息,是时候该历练一番了。”
      “甚好。你琢磨着怎么办?”
      “赖爷爷他们讲若能买下一小戏班子最好,若不能就花些时日,挑十来个好的才是,教演、乐器、行头也都要好。”
      “林管家有何看法?”
      “几个女孩子二十两银子也够了,教演是首先的,行头、乐器次之,既是皇妃省亲,自然不可马虎,民间的那些小花样登不上大场面,得找专门的师傅和绣娘订做。”
      林管家的看法与贾蔷很吻合,贾蔷道:“极是呢!可小辈我人生地不熟,还得仰仗林管家和林姑舅的帮忙啊。”
      “不敢当!老奴只是出了一份绵薄之力。”林尔极为谦逊。
      林晏道:“我在孝期不好出面,你跟了林管家去办,缺了什么尽管找我要,不必客气。等过几日,吴淞江面有游舫大会,一盏盏的河灯,漂亮极了,我带你去瞧。”
      贾蔷的笑眼弯弯,作揖,“那蔷儿就先谢过林姑舅了!”
      林晏回以淡淡一笑,贾蔷心下思忖,这林兄弟如沐春风,如似飘逸游龙,又不端着,打开天窗说亮话,真好相处。
      翌日,贾蔷随林管家带了赵氏两兄弟去置办各样事物了。他年纪小,又头一次出京,难免好奇,所以林管家特意放慢了速度,时而停步给他领略独好风景的时光。
      到四月底,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均告一段落,林管家腾了一个林宅街外的一个小院子给她们住着。
      一早,贾蔷风风火火跑进来,边喊:“林姑舅!”
      不料,一脚踏进了门槛,贾蔷兀地愣住,见眼前人气势浑然天成,绝非一般人,心生敬畏,接连退在一旁,道:“我唐突了。”
      “无事。”林晏遂为对方互相引见过,又朝贾蔷使了一个眼色,贾蔷会意即刻告出。
      贾蔷出了花厅的门,忙扯了质章的衣襟,两人挤到角落里。贾蔷问:“里面是谁人?”
      “应天府都司的同知顾大人,与我家公子有旧。”
      “哦……”
      瞧贾蔷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扭捏姿态,质章就一股脑说了,“顾大人外任很多年了,今儿要回京城去,所以来向我家公子告别。”
      “新科状元周大人似也是林姑舅的朋友?”
      “是呀。”质章手摸着下颚,打量了贾蔷几眼,郁闷道:“你到底是不是大家公子,跟个三姑六婆似的偏爱打听。”
      一提这个,贾蔷气来了,吼道:“怎么不是!”
      “得得!小人知道了……”
      质章敷衍的态度令贾蔷心坎里有刺,他自幼父母双亡,被贾珍收养,虽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但宁府里又是那副景象,哪里顾及到什么大家公子的教育?
      “那你说说何谓大家公子?”
      “其一,懂诗书礼乐会骑马射箭。”质章照着林晏的模子想,掰着手指数,“……其二,脾气好,心眼好,但存在一个底线和原则,只要你不跨过那条线。其三,低调的奢华,不爱显山露水。其四,身上从不带银子……”
      “不带银子是什么鬼?”
      “小人也不明,只知道我家公子身上从不带银子。”说罢,质章拍拍腰上饱饱的一钱袋,得意说:“我家公子出门钱全在我这儿。”
      贾蔷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捏了一把质章的脸蛋,“你说他是大家公子我还真不反对。”
      而花厅这一边,林晏与顾承喝了几盏茶了。
      在林晏印象中,顾承的眉宇愈加锋利,身躯壮了好多,足见他平日操习的用功。而在顾承眼里,林晏愈发俊朗,愈加使人琢磨不透,他从来都拿不定他的想法……
      “我听九垣贤弟讲了许多你在京城的事,他说从你握箭的姿势能看出我的影子……”
      顾承的语气不笃定,甚至有些自嘲的语气,“你这人脾气那么臭,别人说你好,我还不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
      “那时我年纪轻轻不知进退,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御史大人,你脾气又冲,你与我常没说两句就吵起来了,惹了你不快。而在京城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我改了许多。”
      “我从未介怀,九垣还讲你的字欠练,得多下苦功夫在这块。”
      林晏不明陆舜之究竟跟顾承讲了些甚么,可不要把什么脏的臭的泼他身上,一时坐不住,道:“陆大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别说一句停一句,我怪揪心的。”
      顾承含笑摇头,“好好!我不说了。”
      一个粗狂的武人笑得如此灿烂,胡子拧在一块,眼睛又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虽然他长相不差,林晏就是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爱听呢。”
      “放心,他没说你坏话。”
      “说来你跟陆大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却没一丢相像的地方。”
      “我不是读书的料,强求不得。”
      “话说,你回京城任什么职?”
      顾承四处一望,见室内只有他们两人,便贴近林晏的耳廓,小声道:“……锦衣卫佥事。”
      林晏一惊,“那李陵景呢?升迁任指挥使了?”
      “那黄毛小子?呵呵,约莫要下台了,官场岂是过家家的地方,收心去陪太上皇罢!”
      林晏对顾承的措辞略显不悦,“你好些年没回京了,他可不是黄毛小子。”
      “你这般激动做甚?”顾承又说:“他是太上皇的人,皇上自上任后一番大清洗,百官调动,变了个样。锦衣卫的肥缺是轮不到他了,给他封个清闲的富贵职,当个纨绔子弟,让他专心讨太上皇的欢喜去也够了。”
      “难怪太上皇会临时起意令他去监俢长城,特意下旨令他未修完居庸关不得回京,原来是不想他淌进这趟浑水。”
      “你日后上京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顾承今日的兴致似乎很高,大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再见不复当年的憨厚粗笨,令人陌生。
      林晏道:“锦衣卫佥事的职很风光吗?”
      “天子近臣,岂能不风光!”
      他的问题显得很多余。
      林晏的声音有些微落寞,“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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