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回文锦》品昔

10、【第一卷】十 荣国府过年

　　荣国府过年盛况如火如荼，从腊八到正月十八，新春宴饭，请吃春酒，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合家团圆欢聚是喜悦的，但万里未归人的哀愁在林晏、黛玉心底渐渐弥漫。
　　明月既不是家生子，也非买了活契，除帮持林晏打理生意外，与林家再无瓜葛，乃林晏斥重金雇佣来的理事，自由人一个，前几年在京城买了一座四合院宅子，接了清风回去守岁。
　　林尔前后偷偷寄了不下十封的信件给林如海，光荣完成监督任务，十月中旬启程回了扬州，算日子应该到了。
　　林如海备了份丰厚的年礼孝敬贾母，附上了兄妹的日常开销银两五千，由林晏接手当面送了。
　　除此之外，周允来信道：林友足下，谨启鞠启手书，岳麓书院一切安好，湘地灵山秀水，书声琅琅，功课日就月将，吾得了荀夫子允诺，欲拿了夫子的举荐信拜于李太傅门下，出年秋末进京，心自无法平静，君毋牵挂尔尔……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
　　顾承也寄了信，豪迈的隶书与他性格相似，书中说了遇到相见恨晚的知己，日日比试武艺，好不快活等啰哩啰嗦闲话，一直到书尾——顺祝……
　　林晏看了欢喜，提起湖笔，一一回了信，待墨迹干了，折起封好，因镖局停业，又无熟人捎带，林晏将两封信函别在架子上的一册书籍，年后再寄。
　　转眼到了十五元宵家宴，贾母命在新盖的花厅上摆了几席酒，挂满各式花灯，带领荣宁两府各子侄孙男媳妇等家宴，搭了个小巧戏台，定了一班小戏，昆山腔，弋阳腔俱有，一个文雅，一个高亢，听闻是从苏州来的名班子，排场词藻都好。
　　但多了一位史小姐，与黛玉及三春、宝钗一桌，闺名湘云，乃贾母的内侄孙女，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忠靖侯史鼎抚养。
　　台上唱戏的娃娃班，多是七八岁的女孩子，大家知道贾母喜欢热闹，先贾赦点了一出《西楼会》，戏子临时插科打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是正月十五，荣国府里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
　　此极能得彩，博取了太太、姑奶奶们的欢心，讨几个赏钱。众人欢声笑语，贾母道：“难为她说的巧！”遂有人喊了一声“赏”字，三个媳妇每人撮了一笸萝，向戏台说：“老祖宗、大老爷、二老爷、珍大爷赏你们买果子吃的！”说毕，往台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啊！
　　林晏听高腔大锣大鼓，慷慨激昂，嘈杂得很，率用《西游记》《封神榜》等小说的戏目，倏尔神鬼乱出，忽而妖魔毕露，好生没趣。林晏揉了太阳穴，琢磨着何时才能散了，悄悄上街逛逛，瞧天街灯市的火树银花、摩肩擦毂，要年年像绑了人脚拴在贾府里岂不给闷死。
　　唱了大半时辰，老爷、太太们都点了，贾母记起林晏，叫鸳鸯递了折子过来，问：“表少爷要点哪出？”
　　林晏拿过戏目单一看，象征性翻了一翻，随口一说：“《顶灯》罢。”
　　鸳鸯刚福了身要回话，贾母“啧啧”几声，道：“你可不爱听热闹戏，别一个个讨我喜欢，你要呆不住上外边逛去，带上几个小厮，我不拦你！”
　　林晏连起身赔罪，“老太太折煞外孙了，外孙不敢。”
　　贾母大笑，道：“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还不快去！”
　　林晏心底起意，但嘴上仍推脱。
　　王熙凤用帕子掩笑，附和道：“林兄弟，你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十五，外头热闹得紧，包准你喜欢，就去罢！”
　　林晏一拜，多谢了贾母的体贴，再对凤姐一笑，遂走出了贾母的后院，从一扇西角门出，踏出门槛即是西街了。
　　街头笙鼓喧嚣，漫天的烟花“轰隆隆”响，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人如蝼蚁，元月当空，正逢三五佳节，城里一片热闹，只是女眷稀少，要放在扬州，定是满大街颜色较好的女子随丈夫或父母出行，百里不同风，天子脚下，到底不必扬州民风开放。
　　林晏沿途经过灯市，直奔目的地，在一家名为“天然居”的酒肆止步，匾额两边对联上书“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妙不可言。
　　店内人满为患，大多是外地儒生在此与同乡人聚会，一打乡谈，若京城人听了只感觉云里雾里，但林晏倍感亲切。
　　掌柜的见林晏来了，往楼上高喊：“清风！你家公子来了！”遂亲自引林晏上二楼雅间，“公子，请。”
　　林晏微微点头，道了多谢，随掌柜上楼。
　　清风早在楼上候着了，一阵狂奔至楼梯角，却与掌柜撞个正着，掌柜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险些失足，林晏连扶住他的背，啐道：“还不给原掌柜赔礼！”
　　清风知自己莽撞，弯了腰鞠躬，诚挚地赔了不是，“清风知错，给原掌柜赔礼了。”
　　“无碍！无碍！”
　　掌柜早看透他的脾性，沉不住心，毛毛燥燥的，赖而心眼不坏，手一挥，不加追究了。
　　尔后，林晏到了雅间，只纵眼一看，在靠近在窗口的位置，酒案上摆了几道维扬佳肴，如三套鸡，清炖狮子头，火腿炖肘子，茴香豆等下酒菜，并几坛未开封的绍兴女儿红，还设了香炉、香盒、箸瓶，添了几分年意。
　　又添良朋好友三位，均望向林晏，抱拳致意。
　　林晏回礼后，自然不与他们客气，落了座，抱歉道：“他们却现在才放我出来，迟来了几步，叫你们久等了。”
　　“无事！荣国府就爱搞那些个繁杂的排场！”
　　说话的是小郡王宋然，这半载来，他与林晏久而久之混熟了，并结识了明月，明月为人豁达，待人真诚，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宋小郡王秉持着交朋友最重要的原则——真诚，明月的真令他颇为受用，遂视明月为人生挚友，林晏随之排在后头的后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没了钟意欺上瞒下的刁蛮奴仆，他长进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男子气概，他瞥了明月一眼，再道：“明月他多久都等得！”
　　明月怡然一笑，开了酒坛的布封，顿时酒香四溢，香气浓郁芬芳，一闻便知是上好的南酒，俗话道京师馈遗，以开南酒为重。
　　他提了酒坛，倒在鸳鸯盏中，举了与林晏，道：“阿晏，还不自罚一杯？”
　　“是了！”林晏理亏，欣然接了一口饮干，一滴不留。
　　三人拍掌叫好，其中一位是林晏在国子监结识的好友，名叫段离，年及弱冠，入国学已有三年。因段家与林家有故，平日里对林晏多加照拂，乃可靠的兄长。
　　宋然做东，主动倒了薄酒，将四人的酒盏一一酙满。他们举盏一碰，豪迈干了，大有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的架势。
　　林晏不胜酒力，酒过三巡后不敢豪饮，提议行酒令。
　　“你们皆是海量，就合伙来灌醉我，我已有三分醉意，不如行酒令罢！”
　　“行！”
　　“你悠着点喝，你那天烂醉了之后身体跟灌铅了似的，也忒重了，清风背你差点闪着腰了！”
　　“哈哈哈！你心疼弟弟了不是！”
　　“明月，你一万个放心，迟早我会把他还你！”
　　“我可不急，他脑子不灵光，跟你一场算他的福气。”
　　……
　　“我们行山水令罢，简单些，每人每次说出两个成语，分别以“山”和“水”字开头，说不出，或者说错，都要罚酒一杯。”
　　“甚好！甚好！”
　　“有趣又简单！”
　　在心情愉快之时，与几位好友促膝而坐，款款长谈，再加上适当适当的酒令，活跃气氛，再好不过了。
　　山水令并不难，只待最后谁词穷，脑袋忘了，谁就该罚，所幸节奏很快，林晏先说：“山高水长，水滴石穿。”
　　宋然迅速接道：“山摇地动，水深火热。”
　　段离：“山珍海味，水落石出。”
　　明月：“山清水秀，水天一色。”
　　“山光水色，水涨船高。”
　　“山重水复，水木清华。”
　　“山盟海誓，水到渠成。”
　　“山雨欲来风满楼，水至清则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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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绷的节奏下，不知到了第几轮，又该林晏说了，明月等人只紧张地盯着他，林晏失笑，举了酒杯到嘴边，却脱口而出：“山锐则不高，水径则不深。”
　　宋然扼腕抵掌，大叫：“好！”
　　林晏抿了一口女儿红，道：“好什么好！该你了！”
　　宋然一愣，脑子一片空白，冥思苦想一番，最后只能摇头认命罚酒，“想不出了，唉！”
　　明月被逗笑，劝道：“别多喝了，回去又有小人在王妃面前嚼舌根。”
　　宋然向明月投去感激一笑，带了沙哑的嗓音说：“你们也知我不好过，被她拿捏在鼓掌里，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身边的奴才一个个都是她的眼线，她最爱赐标致女儿给我，常惹了小王爷不悦，处处找我麻烦，早晚得被她弄死！”
　　段离年纪最长，严肃道：“我们都晓得你的难处，今夜跟我们几个发发牢骚不打紧，平时还该那副模样，她的厉害谁人不知道。”
　　“极是，她最会杀人于无形，你多提防她。”
　　明月与他算同病相怜，无父无母疼的，但极为同意段离的话，劝慰了几句。
　　林晏只觉了无比的逆耳，猛喝了几杯闷酒，酒盏“哐当”落在桌上，他引吭高语，“你要想脱离她的魔爪，近几年来边疆不太平，大小战事频发，长城荒废失守，赤焰军东征西战，你何不当兵去！拿命一搏！为己挣个前程！”
　　他的话掷地有声，如醍醐灌顶。
　　宋然眼睛圆睁，似有所悟，呢喃道：“参军……参军？参军！”
　　明月想他听风就是雨，叹道：“不好！不好！他听进去了！”
　　“你别听他妖言惑众，我们今儿开怀畅饮，不谈别的！”
　　段离不以为然，劝诸位抛开琐事，杯酒言谈，遂再坐了半时辰。
　　值夜已深，大家告辞，林晏半醉，脚步虚浮，横七竖八像螃蟹在走路，明月将人搬上马车，吩咐道：“你慢些，别叫阿晏磕着了。”
　　“哥，我办事你放心。”
　　清风自信心爆棚，他别的本事没有，御马驾车的本事一流，对明月打了包票，送林晏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