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倾》沈菀兮

13、长夜 凝晴为南微

　　这是凝晴第一次踏进采薇苑，平素里南微得罪了众人，在这府中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丫鬟太监们，这大抵就是王府里妻妾们最不爱去的地方。
　　采薇苑如今凄凉异常，竟也没有人通传，入画扶着凝晴，抖抖瑟瑟地道：“小姐，奴婢自进这苑门，就觉得阴冷得很……”凝晴皱了皱眉头：“别瞎说。”入画只得住了嘴，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请安的声音，吓得入画惊声尖叫起来，凝晴看她的样子，一时说也不得，笑也不得，蕊心一袭缟素：“年侧福晋，我家主子谁也不见，年侧福晋请回吧。”凝晴叹了口气道：“我与二阿哥也算相视一场，为何姐姐不让我来送送弘昀这孩子？”蕊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传来南微的声音：“如今众人都视我李南微为洪水猛兽，我的孩子更是死有余辜，你若是来看笑话，那请回吧，采薇苑不欢迎你。”凝晴进屋道：“姐姐为什么说这话，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落井下石的小人吗？”南微抬头凄惨一笑，满是泪痕的脸，已看不出当日的风采，只有疲惫与心伤：“你不是吗？那当日钮祜禄氏诬陷我，你又为何不为我说一句话？”说着冷笑一声起身，身边的菀之想伸手去扶，却被南微一下拍落，“年凝晴，你与她们又有什么分别？福晋隔岸观火，钮祜禄氏杀心暗藏，钱成璧小人得志，你呢？表面装得与世无争，你抢走了王爷的恩宠，还想来抢我的孩子，如今昀儿都死了，你休想将时儿从我身边夺走。你若真的念及当日的旧情，看完了就滚吧。”凝晴看向一边的菀之，菀之朝她摇了摇头，凝晴暗叹，看着垂头默默流泪的南微，却还是无法。
　　菀之送她出门：“年姨娘莫要怪我额娘不懂礼数，额娘实在是被人冤枉的，就算她再如何像外人所说那样恃宠而骄、毛手毛脚，却还不至于有那个胆子去推钮祜禄格格。”凝晴看她也瘦了不少，心疼地道：“我知道。”菀之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如今阿玛不肯原谅我额娘，我虽然知道阿玛不会偏听别人的一面之词，这次怕是真的气极了，才对额娘下了禁足令吧……”“禁足？”菀之点头：“阿玛说了，待二弟的丧事办完，额娘也不许出这采薇苑了，还说要将弘时交给嫡额娘抚养。往后，就只有我与额娘相依为命了。”凝晴瞧着她眼眶又红了几分，似是下定了决心：“钮祜禄格格的事，就让我去同王爷说吧，也算我当时对这件事不闻不问的补偿。”菀之一愣，旋即行了个大礼：“年姨娘，若是此事能成，你便是我们母女的恩人，菀之对侧福晋的感激……”凝晴将她扶起，打断道：“这事本就是我的不是，你无须如此，你先回去吧。”
　　待菀之走后，入画试探地问：“小姐，你真的要替那李侧福晋求情吗？”凝晴点头：“我当时明明看得清楚，是袭樱自己倒下去的，只是成璧拉着我不要出头，我才隐而不发。可这几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南微平日里纵然有什么不对，可这被人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入画担心地道：“可是小姐如今这样贸贸然去为李侧福晋求情，得罪了钮祜禄格格不说，万一把王爷惹恼了，这可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啊。”凝晴不答话，只是往朗吟阁走去。

　　四爷正陪着隆科多往外走，却听秦顺儿报道：“年侧福晋求见。”四爷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隆科多哦了一声道：“既是如此，微臣就先告退了，只是方才微臣与王爷说得事，王爷务必要放在心上。”四爷点了点头：“舅舅放心，本王自有分寸。”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这几日舅舅日日来本王这儿，今日虽是以来祭奠弘昀为由，可难免落人话柄，明日舅舅就不用来了。若有甚要事，大可转达十三弟。”
　　待隆科多走后，秦顺儿才上前接着道：“奴才让侧福晋等在偏殿了，王爷是见还是不见？”四爷一时还摸不清凝晴此番是为什么，自她入王府，还未见她往这朗吟阁踏足一步，也不说话，径直往偏殿走去，秦顺儿也不敢跟着，只是候在偏殿之外，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却听见里面传来二人争吵的声音，秦顺儿心道不好，入画看了他一眼：“公公，求公公进去劝劝我家小姐，莫要再为了别人的事伤了与王爷的和气了。”秦顺儿似是明白了什么，为难地道：“此刻我也想进去，可是不合规矩。奴才倒没想到年主子还有这般菩萨心肠，往日里没少受那李主子欺负，如今却肯为她说句话。”入画焦急地道：“我家主子实在心善，怕这就是那李侧福晋的诡计，看自己失宠了，还要拉我家主子为她陪葬呢。”秦顺儿一笑：“你倒比你家主子有脑子多了，依我看也是如此。”入画方才只是着急了胡说，却没想到听他这么说，也着实醒悟了一番：“那可怎么办……”说着就要去拉秦顺儿，秦顺儿示意她不要多说，贴着门竖耳听了起来：
　　“王爷怎可如此偏听偏信，臣妾看得一清二楚，就是钮祜禄格格自己倒了下去，虽然臣妾不知她为何这么做……”“不要再说了。本王已不想再听任何人提及此事，袭樱刚醒，太医说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也罢，这些话说与你听什么？马上回你的思然苑，本王不想听你为那毒妇辩驳什么。”凝晴一声冷笑，此刻逆血上行，气愤地道：“王爷只看到了钮祜禄格格的痛苦，那李姐姐的痛苦你可曾看到？她刚刚没了一个孩子，王爷只去看了一眼，难道在凉亭那儿王爷那么痛苦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四爷虽见她与十三爷吵过架，以为她只是对着十三爷时才如此刻薄狠辣，没想到对着自己也敢字字戳心戳肺，一时气怔，这雍亲王府里，可还没有敢这么对自己说话，转头道：“本王已经让你回去，你若再在这儿胡言乱语……”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凝晴打断：“王爷是想对臣妾也有所惩罚吗？王爷若是这般昏庸，臣妾无话可说，王爷只管罚便是。”话赶话到了这儿，秦顺儿暗暗跺脚：“年主子说话也太冲了吧，若是这般下去，她的好心王爷感受不到，只看到她咄咄逼人了。”四爷一时语塞，半晌才冷笑了一声，道：“好，好，年凝晴，往日本王怎看不出你有这般本事，看来本王终究还是小瞧了你。”
　　四爷一推门，差点撞翻了秦顺儿与入画，吓得两人跪在地上不敢看他，四爷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背手就走：“去墨毓轩。”秦顺儿忙起身跟随。待四爷走了，入画才敢抬头，却见凝晴仍是跪在那儿，着急地上前就要扶她起来：“小姐，快走吧，如今王爷不责罚你已经是万幸了。”凝晴厌厌地推开她，并不答话，入画拉不动她，急得快要淌出泪来：“小姐，你就不要这般为难自己了，这李侧福晋的事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为她说过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若是真的是个有良心的人，此刻也该感谢小姐你了。”见凝晴还不说话，一时没了主意，凝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今日我一定要讨个事实公道，你再哭再劝都没有用。”入画在她边上跪下，忙不迭地磕头：“小姐，就算奴婢求求你了，跟奴婢回去吧。”凝晴扭过头去不看她：“这一招对我已经没有用了，你该知道自小我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这事我根本没有做错，我何必要退让。王爷不见我，我就跪到他肯见我为止。”

　　成璧问询赶来的时候，凝晴已在朗吟阁跪了三个时辰了，如今已是子时，成璧将披风给凝晴披上：“虽是春天，姐姐穿得这般单薄，怕是要冻病了。”凝晴拍了拍她的手，盛儿将成璧扶起，成璧叹了口气：“姐姐这是何苦？这样耗下去，搞垮了身子不说，还惹恼了王爷，实在是划不来。”凝晴仰头看着她，问道：“璧儿，你与我说实话，你帮着袭樱这般冤枉李氏，你的良心可否有不安？”成璧无声冷笑，不回答，凝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完全是我自己执拗，不能连累你，天凉，你回去吧。”成璧道：“姐姐说什么呢？你我姐妹不是说好要互相扶持的吗？那此刻姐姐的事自然就是妹妹的事了……”“不必了。”凝晴苦笑了一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能力处理，不会连累你。”成璧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状的失落，终还是俯身：“那妹妹就先告退了。”
　　四爷静静坐在书房内，成璧进屋行礼后叹了口气，只是摇了摇头不说话，四爷将手中的毛笔重重一放，成璧吓得忙跪下道：“都是妾身不好，王爷要责罚就罚妾身吧，不要罚姐姐。”四爷抬手示意她起来：“若是她有你一半的懂事，就不会这般咄咄逼人。”成璧轻轻笑了下，让盛儿拿上另一件披风：“这事妾身为王爷缝制的，王爷每晚看公文到很晚，披件衣服总是好的。”四爷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成璧似是想到了什么：“王爷准备怎么处理姐姐的事。”四爷叹了口气：“随她去。你先回去吧，本王还有些公文要看，明日再来看你。”成璧失落地道了声是便退下了，待成璧走远了，四爷将秦顺儿叫了进来：“去请安太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