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陈南

10、盈火

　　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被河水湿润后服帖在脸庞，修饰他修长的脖子。半晌，他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往树林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跟着他的两只狐狸，又转头径直向前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也许仅仅是一种直觉，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相信直觉，即使我对它即将要带来的东西一无所知。
　　他们说好奇害死猫，但是他们也应该告诉我，好奇也能害死狐狸。
　　夜色即将降临之时，我们所见的树木逐渐稀疏，而后还透出一些高大的灰影，应该是人类建筑。
　　我猜想他这么急应该是要回家告诉爸妈他被欺负了。但是他这个时候却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树木后的灰影。说实话，我更喜欢他不笑的样子，静静凝视着前面，不皱眉，脸部平静得像秋天夜晚的树林，没有风的时候不起一点涟漪，五官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长着应该长成的样子，符合你一切的想象。
　　天渐全黑，星辰不现。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几僮灰影隐蔽在黑夜里，只是它们本来站立的位置亮起一点点的幽蓝，就像一双双鬼魅的眼睛。只有那中间的一座高塔依然亮着颜色，火红得如我身上的毛发，如阿海身上的毛发着了火。
　　他的眼睛里有火，是那高塔的红色。
　　他看了很久，夜晚的丛林里很多蚊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在默默为他驱赶着蚊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抱着他的膝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点暗红，就像火光快要燃尽的样子。他的眼睛在叫唤我，一只狐狸，正在被一个人诱惑着走近。我跳上他的胳膊圈里，枯枝一般的，我甚至害怕我再用力它们就要折断。
　　他的头靠在我的背毛上，我的尾巴轻轻扫动他蓬松的头发。我听到他呢喃：
　　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猜想他可能因为家里人不喜欢他把他丢出来了，还想要弄晕他把他放到丛林里。也许是他太弱小了，不能干活，爸妈养不起他，只好送给别人，别的人家也养不起他，还是只好把他放到丛林里，就像爸妈把我的宠物丢掉一样。
　　那天夜里我们就睡在城外的高丘上，还能隐约看到城内的亮光。阿海选的位置很好，这个丘陵不是太高，但是前面相对宽阔，没有太多树的阻挡，可以看到海洋。其实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墨黑，我以为听到的海浪声，可能也只是风吹打树叶的声音，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十分惬意。阿海和他一夜没睡，两个在高丘上聊了很久，刚开始我还能捕捉到一些词语：那男人叫做李焙，因为他出生在炎热的夏季，他的妈妈在和他的爸爸外出搜集植物样本的时候动了胎气生了他，野外太热，生下他的过程煎熬万分，就帮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来自那座城市，闪着幽魅的光的那座城市，但是他始终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他回不去了，他们为什么把他丢弃在丛林。我听着没劲，渐渐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似真似假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