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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再见 课间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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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一般十分钟,下午第三节课到第四节课之间有30分钟,这是每天的大扫除时间。我在礼堂门口,用湿漉漉的拖把拖着水磨石地面。
“杨虎鹰!”
我直起身,看到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在挥手,他在我身边刹住,说:“想什么呢,叫你怎么没点反应?”
“能想什么,我在想我为什么会近视。”我对李振伟说,“十米以外我都看不清脸的。”
“难怪有时候跟你打招呼都不理,搞了半天看不见人。”
有人招呼一开始我是理的,后来发现对方经常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你什么时候打过招呼?”我说。
“老早了。你不是配了副眼镜嘛,怎么不戴上。”李振伟说。
“洗澡之类的麻烦啊,以为会好起来的。”
“听说近视不可逆,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骑车在这里做什么?”
“回家。”
“不是还有一节课嘛。”
“最后一节是政治课。妈的!老子不上了。”
我笑了一下,说:“有魄力。明天呢,还来不来?”
“嗯……这个还在考虑中。”李振伟说着趴在车头,考虑了十来秒后直起身,“不来了,多两天少两天对于我来说没啥区别。”
“那……再见。”我说。
“嗯!下周……下下周再见。”
我继续拖地,李振伟忽然说:“杨虎鹰,我请你喝点东西吧。”
我停下看着他,他甩头示意墙角的自动贩卖机:“那儿刚好有。”
“为什么要请我?”我说。
“我不是要走了嘛,纪念一下。”李振伟说。
“反了吧,这不是应该我来嘛。”
“谁来不都一样。”
“我身上没带钱。”
“那你跟我客气个屁啊!”
“算了,里面的东西比小卖部贵。”
“哥是有工作的好嘛,一瓶饮料能贵到哪里去。”
“……我听别人说,你家里……有点困难,还是下次吧。”
李振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我记得可以抽奖,抽中了就请你。”
“好吧。”我说。
旁边有个铁树盆栽,他将自行车挨着停好,向贩卖机走去。我继续拖地,拖完门廊的一级台阶时,他拿着两罐咖啡回来,一罐递给我。
我接过,说:“运气这么好?”
“没中,买的。”他说。
“……谢啦。”
李振伟笑了笑,要朝台阶上坐。
“坐下面一点,上面拖过。”我说。
他摸了摸并没有沾到水渍的裤子,坐在最下面一级。我放下拖把,坐在旁边。
咖啡是热的,我打开拉环直接喝了口,感觉烫到了,“哈——”地吐出舌头,一阵白汽。李振伟笑了一下,看着前方,继续神色自如地喝着。我也看着前方车棚,一只手晃悠着铁罐。
“想起一件好事。”他说。
“什么?”我说。
“下周有期末考试。”
“啊,对你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坏事挨着好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对,就是这个。啊,感觉自己完全不是念书的料。”
“你也没怎么念吧。差个晚自习,比我们少三分之一的时间。”
“也是,我要是有这些时间……杨虎鹰打过工嘛?”
“算是打过。”
“哎?看不出来。”
“……”这玩意能看出来嘛,我呷了口咖啡,温度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振伟说。
“打工?谈不上开始吧,就高一暑假的时候搞了一会儿。”我说。
“时薪多少?”
“什么?”
“一个小时多少钱?”
“五块。”
“五块?你做的是家务活儿嘛。”
“小作坊打的工,就是一次尝试。家务活儿要啥钱,拿着也不踏实呀。”
“我倒想干些家务活儿拿钱。”
“人与人不一样。”
“你猜我工资多少?”
“一个小时嘛,20?”
“嘿嘿,30。”
“那……相当可以。跟我老爹一个水准,他还干了很多年。”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
“滚!”
“嘿嘿,你家里人都好着嘛。”
“说什么呢,肯定身体健康啊。”
“是啊,没什么比健康更好的了。”李振伟说,“我也干了好多年才拿到今天。我初中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是偷偷的,后来满16岁就好多了。”
“我感觉不少了。”我说。
“如果家里有个病人,如果那个病人还是……有时候感觉怎么都不够用。”
“你现在已经超过大部分人,说不定还会再涨。就算不涨,等我们开始的时候,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你,有过的也比我们多太多了。”
李振伟笑了一下:“不愧是尖子生,说话有点水平。”他将咖啡朝我举过来,“那,祝我们大富大贵。”
我也将铁罐碰过去。他喝了一口,罐子便空了,于是仰起头,对着瓶口吸了吸,然后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放入空罐。
“我走啦。”他蹬开自行车的脚撑说。
“嗯。”我点了下头,朝他挥手。
近视真是麻烦,还未到校门口,我便看不清他的身影。抬起头,真是个好天气,浅色的蓝。再望门口方向,人影也消失不见。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手中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空罐放入垃圾桶,我便继续拖地。
久违的政治课终于开始,教导主任没有点评上次的事,也没有注意到李振伟。他只在进门的时候自顾自说了句“嗯?书都放地上了啊,挺好,清爽了不少”,随后,便像往常一样讲课。
期末考试结束,我们班排在三个理化班级中的第二名,班主任说“有进步”,“需要继续努力”。高一出了成绩很快就会放假的日子不再有,花了一整个星期评讲完试卷,又追加了些寒假作业本之外的习题,终于迎来解放。
寒假,意味着过年。蓦然想起,去年此刻,我对擦炮依旧兴趣盎然,返亲拜年一路燃放;今年,却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头,只觉得黑夜绽放的烟花,一如既往的绚烂。
对擦炮失去兴趣是在燃放时才知道的,现在是白天,我将晚上没放几个的擦炮都倒了出来。门口的水泥场地边,我拆开昨天哑火的爆竹,将里面的火药末倒在堆叠一起的擦炮点火头处,再拨出一小道作为引线。长长的线香触碰,火花与硝烟并起,我赶紧后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觉得很难放完的几盒顷刻完结。
看到烟花只剩两根□□,我决定再买一些。现在是初二的下午,只有超市才会开门。老爸在邻居家打牌,跟看电视的老妈说说了一声,我便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买好东西,走出店门,掀开门廊的布帘,我撞到一个着急进来的人。
“啊!抱歉。”我说。
对方很稳,也许只是轻轻挨到。我垂下想要搀扶过去的手。
“没事,我才是不好意思。”她说。
虽然戴了眼镜,手放下时我才注意到对方的长相,完全没有想到会再见。学校似乎真的很大,体育课不再一起上的我们,自从食堂那次,便再也没有碰到。好像丢失一件东西,怎么都找不到,突然间又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