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对面是江山》苏彦飏

2、第二章

　　时光荏苒，转眼已有两年。
　　庭院中杨柳依依，微风轻拂，初春的一切让人充满生机活力，心思荡漾。遥看亭台之上，一少年一身竹叶花纹的雅致轻衫，头发以玉簪束起，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近处廊间，一对夫妇正看着亭台之上诵读诗书的人。
　　“彦儿怕是这三个兄弟里最有出息的了”苏盛扶着身旁的妇人“只可惜，却是女子还不是亲生”
　　“一切随缘”苏夫人感叹“宫中私逃，还是要多避避，再者，这两年彦儿待我们也如亲生父母一般，你又何须多虑”
　　“老了，老了”苏盛笑着言语。
　　自安若进入苏府以来，为怕招致祸患，除了苏氏夫妇知晓，均以男子身份示人。初到府上，生性稳健，淡然自若的性格和苏家两个公子相谈甚欢，也让苏家人颇有好感，后来才气日益显露，苏盛也对其寄予厚望，并收为义子，改名苏彦。

　　“三弟，你真是无书不欢”苏昂蹦跳着进了亭，一把拿过苏彦的书。
　　“二哥”苏彦对眼前不干正事的二哥有时也很头疼“可别像上次那样，把书给吃了”苏彦想到上次二哥被罚读书思过，饿到极致竟想起吃书。
　　苏昂一听到弟弟提起之前的丑事，便泄了气。
　　“再过几日，便是国子监公试，哥哥可准备好了？”
　　“也就只能对付对付了，我可不像你”苏昂将书丢给了苏彦“到时候也就只能谋个小官做做”
　　苏彦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了，弟弟，你想要担任什么官职呢？”
　　“只要呆在修文馆，都好”
　　“在修文馆可是屈了才，不就是个修史书的地方么”苏昂看出了弟弟的心思：书多的地方最为好。“依弟弟的才华，姐姐的仰仗，还怕你不平步青云？”
　　苏彦一听提到了两年前救自己的人，虽已是自己的姐姐，却从未见过面“过几日，不是奉旨要去皇宫探望娘娘么？”
　　“嗯，到时候让姐姐也好好见见我们这个前途无量的弟弟”苏子昂有些宠溺的摸了摸苏彦的头。

　　初春三月，苏家接到圣旨苏氏晋升贵嫔，并允许苏家入宫探望。
　　三月的一大早，苏氏夫妇就携着苏邦，苏昂和苏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宫拜见新晋贵嫔。
　　十年的掖庭让苏彦看见的只是皇宫的灰暗与冰冷，而今天，在湛蓝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恰似一座金色的岛屿。
　　一冷一暖，一亮一暗，十年过去，两年如今，让苏彦的胸口有些闷胀，眼角有些湿润。
　　“三弟，宫中不比家里，一切小心”大哥苏邦一旁提醒。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才最后在福宁殿落脚。
　　“苏大人到——”
　　苏家一行人刚刚下轿，早有许多盛妆丽服的丫鬟太监迎着。按照南朝的规矩，兄弟姐妹一律不得入正室，苏彦和两位哥哥被引着入了偏室等候贵嫔。
　　“姐姐——”苏昂一见门口近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便迎了上去。
　　这是苏彦第二次见苏宁珂，或许是宫中地位的原因，这次的苏宁珂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的鬓发斜插着镶嵌了珍珠的碧玉簪子，脱俗之气褪了几分，倒显得有些华贵。然而，眼角的那一抹如莲花般的淡雅仍然给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拜见贵嫔娘娘——”一向稳重大方的苏邦在其他人险些忘了分寸的时候给了提醒。
　　“哥哥，不必行礼”苏宁珂一把搂过迎上来的苏昂“二弟，过得可好？”
　　“可好了，对了，姐姐还有三弟呢”苏昂转过头指着站立在一旁的苏彦。
　　“三弟？”苏宁珂顺着苏子昂的手望过去，看见一个高挑秀雅的身影，他的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三弟苏彦拜见贵嫔娘娘”
　　苏宁珂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脸，有些像“你可是……”
　　“正是两年前年被娘娘救下之人”
　　苏宁珂有些惊异，却瞬间掩盖了下去“转眼便成如此儿郎，想必也是很出类拔萃”
　　“那可不是，三弟可有出息了”苏昂笑意满满的望着苏彦又看着眼前几年不见的姐姐。
　　“二弟这样说也想必八九不离十了”
　　苏彦看得出眼前的贵嫔娘娘很是疼爱怀里的弟弟，骨肉相连，如此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他有些为苏子昂感到快乐，自己也有些随之而来的落寞。
　　“今日圣上龙颜大悦，于垂拱殿设宴款待，切忌不要再顽皮”苏宁珂虽对着几个兄弟说，但最后的叮嘱却是看着苏子昂。
　　“大哥，近日边陲战火连连，作为苏家唯一的武将，你可要当心”
　　“谢娘娘关心，臣定当多加注意”
　　“至于彦儿，苏家定要你多担待”苏宁珂珍重道。

　　黄昏时分，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五品官员都集聚在垂拱殿，垂拱殿乃仿唐设计，殿高十多米，四个飞檐飞龙腾空挂有铜铃，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宝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南朝当今圣上威坐于殿堂正中，气宇轩昂，天质自然。戴通天冠，穿着绛色纱袍，红色衬里，颈项下垂白罗方心曲领，腰束金玉大带，甚显气派。而一旁的皇后更是龙章凤姿，整个人便似被笼在那一团金色的光晕中，叫人不敢近视、贵气逼人。
　　殿堂之下左侧乃皇帝妃嫔，右侧乃是文武百官。苏彦为义子按照辈分，坐在右侧三排，目光绕过前面的大臣，正好可以看见左侧第二排的苏贵嫔。
　　“今日乃是杨妃有喜之贺，也是苏贵嫔晋升之喜，故此设宴，望天下康定”皇上的声音慎重而深厚，却也不失亲和。
　　继而，苏彦随群臣都饮酒祝贺，酒过两巡，从未喝过酒的苏彦便有些醉意。
　　为了更显喜庆，圣上开始让再坐诸位就今日之喜作诗，若有才华杰出者便大大有赏。
　　整个垂拱殿时时喝彩声不断。
　　醉意朦胧，诗性挑起的苏彦忽然从座位上占了起来“不可，不可，皆是靡靡之音”
　　全场的人也几乎被这一句震慑，殿上的皇帝也眯起了眼。
　　“不知苏家之子有什么见解？”一句嘲讽袭来。
　　坐于前排的两个兄弟也都有些紧张，这苏彦可别惹出大事。相反，苏盛却一脸淡定的望着手中的酒杯，不言语。
　　苏宁珂见苏彦出口，将目光迅速投向了皇帝，手也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苏彦趁着酒意，话语有些怅惘。
　　诵毕，交头接耳之声不断，却都默默等待皇帝的定夺。
　　“苏家果然都出精文之才，此诗逞足笔力，含蓄别致”皇帝凝思半刻，便拍起掌来。“赏——”
　　听闻这首诗词被赏，苏彦周围的官员都恭贺起来。苏彦一脸笑意“同贺，同贺”
　　然而，她却不知道此刻对面的那个人正神情复杂的凝视着她。

　　酒宴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苏彦有些闷，就退了场。春日里的风夹杂着湖畔花草的清香让苏彦的神气清爽起来。沿着宫后苑一路走，便来到了离掖庭不远的昆湖湖畔。
　　“原来娘娘也是不喜欢拘束的人”苏彦看见一熟悉的身影对着湖畔凝望，内心竟有些惊喜。
　　“不胜酒力罢了”苏宁珂转过身，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
　　“刚才唐突，拜见娘娘”
　　“于我，你不必拘礼。于外，苏家一向稳重，刚才朝堂之上，你太过锋芒”苏宁珂语气不紧不慢，淡定但有力。
　　听到这话，苏彦本有些惊喜之情却也一瞬间消失。
　　“何况……当日救你，以为你是太监身份，如今……我尚且不知昔日你是如何进的皇宫，又是何等身份，但既然已入我苏家，你也要为苏家着想”
　　苏彦眼角的灰暗被夜色掩盖，原来这些被人设防的话语说出来内心还是有些难受。
　　“苏彦感念当日姐姐之恩，为了苏家，以后定当谨慎”
　　“娘娘，娘娘——”侍女忽然急切的跑过来“皇上寻娘娘好一会了，让娘娘赶紧过去”
　　“嗯，告诉皇上，臣妾有些不胜酒力，马上赶去”
　　“你我私下见面，已属不妥，以后定当万事小心”苏宁珂小声叮嘱之后，便被侍女搀着离了昆湖。

　　次日一早，苏彦便被皇帝召进了德政殿。
　　“等着罢”皇帝身边的老奴才刘公公嘱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苏彦站在德政殿大堂中间，看着德政殿房间内空无一人，莫名的更添了几丝紧张。正当苏彦寻思着，一只毛色纯白，身体浑圆的东西倏地一下溜进了德政殿。
　　苏彦迅速注意到了这东西，便弯下腰去寻找。
　　“原来是猫啊……”苏彦发现冲进来的东西一声不吭的停在了书案下。
　　这是苏彦第一次看见猫，瞧见四周无人，好奇心上来的她便蹲下身，把整个身子蜷缩到了书桌下面，开始些许大胆的玩弄起来了。
　　“皇上到——”一句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彦一听想从书桌下面出来，
　　结果反被溜出来的猫从身上一跃，顿时自己受到了惊吓，“啊——”
　　而这一幕反而被刚进门的皇帝撞见。
　　苏彦连忙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急忙整理衣冠，跪在了皇帝面前，不敢抬头。
　　“在朕面前，失礼两次，胆子挺大的”
　　“苏彦知错，望圣上宽恕”苏彦可以感受到自己有些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你先起来吧，朕有些话要问你”
　　苏彦慢慢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的人坐在书榻上，眉眼锋利，眼神讳莫如深，却带着一副有意思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和昨日盛宴之上的散发的严肃慎重不同，今日的皇帝略带愉悦。
　　“昨日，你那首诗朕可是听懂了”皇帝略想了想“如此场合，借诗表意……”
　　“皇上……”苏彦心下一沉，计谋已被皇帝看破，又该如何识得皇帝青睐。
　　“胆量才华兼具，你看担任起居郎如何？南朝初建，朕身边需要这样的人才，才能够让南朝繁荣昌盛”
　　“皇上……”苏彦低下头。
　　“嗯？难道不肯？”苏彦感受到头上方的声音厚重有力。
　　“非也，苏彦苦读诗书多年，一直以为官位并无大小之分，同是修文馆之职却也需要清廉正直的人才，只有这样可以让南朝史书永存，不受后人诟病”
　　“修文馆？”
　　室内的气氛凝固了好一会，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半晌，皇帝开口了“那便打发你入修文馆，既然要官位不分大小，那你就任笔匠好了”
　　话一说完，皇帝便起身出了德政殿。
　　“刘公公，皇上……”
　　落在身后的刘公公，一脸忧愁“哎，苏公子，皇上赏你官职怎么可推辞，这好了吧，竟然就只是笔匠，这可是最低等的官职……”

　　“什么？！笔匠！”苏昂急的跳了脚。“娘，三弟怎么可能只担任个笔匠”苏子昂挽过苏氏，苏氏未言语只是看着苏盛。
　　苏盛看着眼前的苏彦，五官清秀，有着吹风爽朗之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彦儿，既然已成定局，以后的路你可要好好走，再也别像今日”
　　“父亲，儿臣知道了”苏彦内心的确有些许遗憾，但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对他而言只要可以进修文馆，便是最大的安慰。
　　因为，她知道，自己离母亲去世的真相又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