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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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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孓汐第二天晚上到前台接班的时候,昨天的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什么VVIP身残志坚、发丝如银的女士;什么老总倾巢而出,萧湛足以封奖的表演;什么楚胖子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通通都没了踪影。钢琴面前空空如也,宾客三三两两地出入,灯光已经打成了温暖的淡淡的黄色。酒店外夜色漆黑,路灯像坠落的星辰一样远远地闪烁着。
钱助理一个人在前台轻声哼着小曲,看到她来笑说:“短腿妹妹!”
孓汐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外号,虽然他这么一说她又不由得想起元宵和楚胖子的话,孓汐心想他们这会儿是不是都准备洗洗睡了。她常值夜班因而错过了很多白天的琐碎乐事,大家在一起工作,尤其当遇上艰巨而棘手的任务时,相互摩擦就更为激烈。集体就意味着个人思想难以完整而独立,这正是他们不惧困难的动力来源。而她则像是用根绳子牵在大船后面的浮板一样,信息流传到她这里时已经隔了七八个小时,他们当时的繁忙、争吵,她只能根据别人的三言两语来想象。就像她回想元宵描述的楚胖子跺着小象腿,咬牙切齿地在休息室列数萧湛的罪状,她眼前便展现昨天晚上贵宾抵达,年迈女士腿脚不便,老总们说着散发着霉味的欢迎词。女士笑吟吟地听着,却把目光挥散在大厅的各个角落,目之所及员工们都彬彬有礼地鞠躬问候。她一定看到了那两条半透明的长廊,孓汐发现过很多次,客人即使毫无必要也喜欢走一走这两条灯光熠熠的通道。它们并排而立中间夹着一个种着不明品种的植物小花园,两侧像树状图一样延伸向酒店的各个场所。这两条通道一定是设计者最初就确定的,他把酒店的一层弄得像个鹿头,而且有点挤,因为那位老兄显然没有预计到本酒店在90年代不但不倒还大范围扩展了。为了保护这两只上了年纪的鹿角,商务中心和小日本料理硬是被挤到了二层,再到后来的露天泳池和风情酒吧就只能另起新楼了,弄得康乐部的同志们常常为了一杯啤酒就要跋山涉水。
正当孓汐这么漫游似的想着的时候,一个系着浴袍的老外从转门进来,他的一头灰白的卷发还滴着水,裸露着长满汗毛的红红的胸脯,笑呵呵地向站在门边的个头只差他肩膀的礼宾招手。
钱助理冷不防地说了一句:“看到没有,这洋人丢到北极也冻不死。”他模仿着晚清老百姓的口气,两个手缩在袖管里,收着脖子定定地看着那件白浴袍飘飘忽忽地远去。孓汐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不知道从正门这样进来,看这个大堂是个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机会在灯火通明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出入,她无法揣测昨天那位女士在那两条长廊之后又看到了什么。是她们这个略显老旧的前台?还是一边这个花坛一样的喷泉?在它之上的那盏水晶吊灯在白天倒是没有什么颜色,孓汐最喜欢它每晚12点被顶上的一束蓝光映照的样子,那种静谧玲珑倒映在水中让人联想起古人所谓的神仙府地。陈乔的好伙伴就半遮半露地立在后面,比水潭高一级的台阶上。
距离12点还有一个小时,钱助理搓搓手准备下班了,他很是得瑟地说:“短腿妹妹,又要留你一个人啦!你们家武原今天挨批了哦,邱总把他拎过去差点活剥了。”他见她只是笑,就又蹭过来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像啃完果子的松鼠一闪身就不见了。
大厅渐渐绝了人烟,二楼休闲区的灯率先暗淡,门外两个保安悄无声息地换了班,孓汐低头查看了一遍今天的客房情况,又把钱助理留下的注意事项整理下来贴在显眼的位置。等她抬起头正好12点,那潭小小的喷泉冒出最后一点白烟停止涌动的时候,整个大堂都随之黯然,那束蓝光像天外来客一样点燃了那盏瀑布一样的水晶吊灯。这串蓝色又映照在玻璃幕墙中,反反复复地相互辉映着,深蓝饭店终于显露出它名副其实的样子。
孓汐才吃过晚饭,洗了澡,这会儿有点兴奋,又有点懒洋洋的。她的脖子不时摩擦着制服衬衫的立领,丝质的料子很顺滑,衬衫的袖子太大,而外套又非常靠身,她现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关节处的衣袖在外套的挤收下哪里出了褶皱。孓汐的两个手背到身后,后仰着头,自娱自乐一番。虽然白天大堂繁忙的快乐她鲜少参与,但夜晚这种空旷的一人独有的感觉也让人倍感自在。制服在好几处部位都收得很紧,一动就有羁绊,而人们正喜欢迫使自己去适应它,这种在优美又干练的线条包裹下仍能游刃有余地活动的感觉让多少人如痴如醉。她故意呆板又夸张地走了两步,曾经有个口齿不清说话又极快的工程部员工蹲在这里修电脑时告诉过她前台有一小块地方是监控的死角,两边的两个摄像头正好都避开了这里,正是第三台电脑正对的这个位置,就算有人坐在这里翘着腿喝着酒看上一场球赛也没人会发现,除非有哪个突然通了任督二脉的领导要查网络记录。说到这里他冲着孓汐眨着眼睛快速地说:“那我们工程部的小贼就全完了!不过领导要是能想到这个就用不着我们了,他们早就该发现这个97年的系统还有这些00年的电脑破得让人想撞墙。小妹妹你是新来的吧,用用就知道什么叫十万伏特了,别怕我们每个星期都会来修的。”他这么连珠放炮似的说完就拎起工具箱消失了。
孓汐问师傅什么叫十万伏特?解焱习以为常地说:“这帮工程部的一天到晚关着,放出来一下就全是话。十万伏特就是比卡比卡比卡比卡~”
孓汐初来乍到的心当时就凉了一半,现在她站在第三台电脑前,把一只脚从鞋里悄悄伸出来踩到地毯上,好好地活动了一下前脚掌。她并不想借这片小小的无监控地以及面前这个此时全面畅通的网络做什么。有时她过分小心地认为如果她在这里待得太久反而会让人起疑,人们会发现她的不谙世事,会嘲笑她思想中的一丝危险,这一丝危险在这样的夜晚是多么容易暴露啊!
她搬出那张一点才能坐下的凳子,这凳子上的一条裂开的缝随时都准备夹碎任何一只胆敢坐在它上面的屁股。她没有师傅豁得出去可以把它横过来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坐着,也不像钱助理一样掐着时间换一张凳子,如果经理们深夜散会或者值班正好经过这里看不到它那事就大了,这标志着本酒店赖以生存的用来维系员工勤奋节俭的文化毁于一旦。好在她经过半夜的研究也发明了自己的方法,秘诀是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本子。她本以为这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发明会让自己高兴,但当她真的坐下的时候内心却一阵酸楚,几乎哭了起来。
她这么卑微,这么无助,像海里的一滴水,飘来荡去,没有痕迹也叫不上名字。在这样的夜晚,她应该同别人一样昏昏睡去,故地重游往日的梦境,而不是在这里,这样醒着,这样清醒地看着自己,这样清醒地看着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们,就像海鲜市场上的鱼一样。这样的夜晚太过可怕,让她知道白天的喧嚣是多么容易破灭,让她知道即使铺展得边际辽阔的城市也能在转瞬间安宁。人们满心欢喜搭建起来的高楼不过把他们一层层隔开而已,人们苦心孤诣寻找的幸福不过是在它转向痛苦的一面才出现而已!日常的琐碎掩盖的情感的痛苦,在这样的夜里这种不属于她一个人的痛苦却压在她一人心头。为何要独独赐予她这段时间,这难道不是用来恣意挥霍而不受良心谴责的时间吗?这难道不是嘲笑社会和深陷在其中愚钝无知的自己的时间吗?孓汐觉得她应当无知无觉地睡去不然孤单就要趁虚而入了,但她脸上却泛起一片异样的潮红表示她此刻是多么地激动不安。
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梯开门声,孓汐站着略带疑惑地看着那个方向。灯光暗淡的走道里慢慢走来一个女孩子,她修长曼妙的身姿让人不禁联想起那些熟悉又遥远的旧画报封面。兴许是她的复古条纹鞋,也可能是她线条硬朗的像男士的裤子,这让她修长的双腿显得非常时髦,米白色的T恤或背心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黑色开衫,这是一件说不出样式的开衫,脖子处紧紧团着,下摆像披风一样。她的手藏在开衫里,似乎犹豫不定,心事重重。
孓汐认出是那天那个外星女孩的同伴,她轻盈摇曳的步态让见过的人不论男女,都不会忘记。
这姑娘摘掉了假发,露出剪得很特别的一边长一边短的黑发。长的那边垂到肩膀,短的一边贴着耳根。她看到前台这边有人,原本游离不定的黑眼睛低了下去,看着地面,抿了抿嘴朝这边走来。
孓汐发现她远比那天看到的要漂亮得多,或者干脆说这是她见过的气质最独到的人了。在幽暗的灯光里首先看见她的额头,这个额头不像传统信奉的那样高突圆润,而是平整的,这给她孩子气的脸添了一份智慧和成熟。除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额头,她鹅蛋形的脸上还立着一个细细高高的鼻尖尤为可爱的鼻子,下面是迷人的嘴唇。孓汐发现她今天情绪不好,嘴角有些下垂,因而不像那天看起来那么大。整张脸最出彩的是她的眼睛,这双善于说话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长而弯的眉毛下也像她的嘴角一样微微垂落,似乎有些倦怠,却依然明媚动人,宛如稚子。在她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迥然不同的性情,冷冰冰的妩媚和呼之欲出的热情,这两种个□□织在一起,不断变换,让她看起来像个尊贵的、被娇纵的孩子。
她走到她面前,但没有停下来,孓汐对她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这姑娘并没有她印象中那么高,差不多一米七五。她走过她身边,像她打量她一样,她也抬起睫毛微颤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夜深了的缘故,也可能孓汐还停留在她刚才的想法上,她看到她眼里有一股愤世嫉俗的厌恶,仿佛还带着敌意。
她向大厅扫了一眼,像是感觉到一阵寒冷,一个手摸着胳膊,退到前台这边。孓汐知道她的手不好看,所以她低垂着眼,有意不看她。
这姑娘拿起台面上的一支钢笔,准备写字,突然像碰到了脏东西似的把笔扔下。她两个手在下面紧紧绞着,怒火让她的五官都扩张了。她高高地抬起下巴,睫毛不住地颤动,神情严肃地说:“房门------”
一只巨重无比的黑手把孓汐的心往下拉,她知道理智叫她保持脸色平静,但身体像传说中的被点了穴那样动弹不得,呼吸也只出不进,只剩眼皮还能眨巴,这是解救她的钥匙,于是她又快速地眨巴几下,身体才得到解脱。这声音极其古怪,又粗又尖锐,像是透过某种金属发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这根本是机器在说话。
孓汐挤出一丝笑容,上身微倾,等着她说下去。
这姑娘一个手按着台面,支撑着自己,这手皱得可怕,怪不得她不能接受,孓汐还发现她脖子处的皮肤也移植过,就连宽松的T恤也有好几处十分可疑。她告诉自己不应当注意到这些,但种种迹象像狡猾的老鼠蹿过她眼前。
她的心理活动也无一例外地被对方看在眼里,她深吸一口气,用缓和一些的声音说:“我的房卡锁在房里了,5025。”这串话像磁带在录音机里卡得变了形,孓汐勉强听出了房号,她点了下头说:“哦,您上去吧!我叫人开门。”
这姑娘张了张嘴,也许想说好,不过她没有说话,就转身走了。
孓汐也缓了口气,她脑子有点乱,而且脊背有点凉。她胡乱地想了一下,拿起手边一个电话拨去楼层。四周一片寂静,她低着头,脊背上那丝凉意爬到了脖子里。电话没有接通,那只布满褶皱的手按在了电话上。这下吓得孓汐魂飞魄散,她把听筒按在心口,自嘲似的干笑两声。
对方的表情倒是很沉着,她松开手说:“很奇怪吗?我的声音,难听吗?”
孓汐做了个小小的手势说:“一点点,一点点奇怪。”
这姑娘的嘴角垂得更厉害了:“你在害怕,”她说,“我也适应了好久------都适应不了。”她突然笑了,如果抛开她满脸的苦闷,她笑起来晶莹的眼睛和细致的眉毛在雪白的额头下向两边舒展,真是无比清秀。她抬起那只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孓汐放下电话,前两天海产品街皱巴巴的章鱼一只只在她脑子里飘过。这姑娘已经梦游似的在大厅里绕了一圈,她像弹竖琴一样捋了一下那盏水晶吊灯,玻璃石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好听,这显然又让她一阵痛苦。她回过头来说:“帮我打个电话。”
孓汐本能地要答应客人,她已经在点着头,然后问:“现在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一边的那个大笨钟看去,三脚蜘蛛的短腿正要跨到“3”上去。那个姑娘如梦初醒,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么久了。”她趴在前台,一只手撑着额头,看上去十分疲惫,就像打了一场旷日持久又意义不大的仗。
“他要是愿意,”她说着摇了摇头,“他要是想见我,就到这里来。”
孓汐记下号码,一边记时她已经在后悔了,对面站着一个神智异常的人,不知道她这种消沉的情绪要把她带到哪里,又会让她做出什么事来。但同时她又很好奇,而且很享受这种为客人服务的感觉。她写完又问:“只有座机号码吗?”孓汐抬头看她,发现她正掐着自己的额头,古怪可怖的声音从章鱼干一样的手后传来:“算了吧!算了,我根本不想见他!”她又踌躇起来,像个发着高热的人那样两颊通红地走来走去。
这种感觉在吧台里的人也略有体会,她凭着女性特有的直觉判断她的消极困惑是由于爱情上的挫折。她在不久前所受的这个灾难(显然她对自身的疮疤还处于抗拒的阶段),应该是烧伤,并没有毁掉她超凡脱俗的美丽。不过稍有姿色的人就会对自己的外形小心呵护,何况这么杰出的作品遭到此种程度的损害无异于灭顶之灾。如果她原本的生活是一座玻璃花房,孓汐有点心痛地想,那这无情的一击正如恶意飞来的砖块砸穿了墙壁,不仅让它惨遭破损,更使她温馨的日子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在心里安慰她说:没关系,你需要一些时间。另外她对自己没有因为别人的不幸暗自痛快感到一点点可悲。她不动声色地点开这个客人的入住信息,发现跟她同行的混血女孩已经离店,住客姓名上显示“Chengcheng”。
澄澄走过来抓起电话,迅速拨了号码,在第一声嘟声响起时,她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把听筒塞给孓汐,一个手捏着嘴,紧张地看着她。
电话不通,澄澄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这回她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说:“麻烦你帮我,约他见个面。”她说完就踩着坚定的步子走了。
孓汐拨去楼层,电话里头懒洋洋的声音让她也顿生困意。她坐到那张前台宝座上,两个手撑着脑袋眯了一会儿。这么一下她竟然做了一个逼真的梦,她以为过来半个小时,抬头却发现仅仅两分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又让她警醒了一下,这一夜太漫长了。
此刻,泠一正拿着电话跟远在那半边的母亲争吵,他们有时言语带刺地相互攻击,有时又双双沉默。双方对谈话的内容都不满意,两个人的中心又明显不在同一个点上,就这么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僵持了半个钟头。
他母亲说:“泠一,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你为什么不肯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你不要笑,你认真一些,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天又晚了!”
泠一说:“但愿你记得我这里是4点------25分。”
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连挖苦带讽刺,他母亲在那头重重的鼻息声又让他轻轻一笑。
“泠一,要怎么样你才满意!”他母亲有些失控地叫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对我说这样的话,你知道白天我根本找不到你!”
泠一又泼了一碗油问了一句:“是吗?”
电话那头连鼻息声都止住了。
“你不要忘了我是为你出的国!”
泠一不耐烦地回说:“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
他母亲顿了顿,就像要对儿子报复似的,一个急转弯绕回最初的那个问题,而且直戳痛处,挖起了他绝不愿提及的往事。
“这就是你的借口!你还是一样,当初执意要来,谁劝也不听,现在又丢下我们走了,泠一你这是逃避!你一点长进也没有,我怎么会放心把澄澄交给你!这是我最大的错!我要怎么跟阿姨交代!”
泠一打断她说:“她的事跟我无关。”
那边顿了顿,随即气愤地叫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无关!是谁向我发的誓说非她不可!是谁,哭着跟我保证------我有多担心,怕你真会这样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那时候那么痴心,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这样欺骗自己,你过得快活吗?”
泠一说:“我已经把她忘了!”
“好!”他母亲说,“你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凭什么你喜欢人家的时候她就要回报你!我早就告诫过你,可是你,你一直说你们很好,要真是那样,你怎么连澄澄被拐走了都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别说了!”泠一叫道。不过他母亲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接着说:“你这样子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的自以为是,你嚷嚷的什么公平自由!但是一旦事情不是你设想的结果你就不敢面对了!只会躲起来,自己骗自己。什么忘掉了,你敢说你忘掉了!泠一,你不知道你这样懦弱,痛心的是我吗?”
“你凭什么!”泠一气愤地脱口而出,“你凭什么决定我的想法,我说过我忘记了!在我自以为了解爱情的时候你不断地嘲笑我让我越陷越深,如今我终于从这个泥坑里爬上来了你又要把我往下拽!我真不明白!”他冷笑道,“如果你对我的在乎有关心她的一半。”
这句话也同样戳到了他母亲的痛处,电话里一声难过的呜咽让他喉咙堵塞,难以再说下去。过了很久他母亲才又开口说:“泠一,这些话我不知说过多少遍。你那些理想主义,泛泛空谈,总让我觉得不安定。你一会儿把人看得太好,一会儿又把人看得太坏,当初你一口咬定不能没有她,现在连见她一面都不肯,为什么你要把事情变得这么复杂!本来可以好好开始的事情你------”
泠一从床上跳下来,大声说道:“开始什么!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不是跟别人跑了吗!我是个十足的傻瓜,被你们玩弄!她走的时候真干脆啊!你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算我是自作多情,那也被糟践得一点不剩了。凭什么她现在勾勾指头我就要去?怎么她是可怜我了?还是很不幸地像我这个她不屑一顾的人一样,被抛弃了?”
他母亲不可置信地说道:“泠一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是怪我不告诉你!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就是这样!”泠一恶毒地回道:“骗自己的是你们,你爱她超过我,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泠一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你的情绪很不好。”
“如果你要跟我说这件事。”泠一回说,“你会发现我好不了。这就是我的态度,我用了多久痴心妄想,就得用那么久的麻木来补偿。你也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事,那就由我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完,免得咱们下次要进展到这个程度还要花上一个钟头。天快亮了,你说吧妈妈,我保证我会认真听的。”
他母亲叹着气说:“你错怪我了孩子,我是担心你的。你也错怪澄澄了,她回来了。也许她是被宠坏了,可是她既然回来,就证明她心里是有你的,你们两个,我都疼爱,你们本来是一对。”
“本来不是,现在她掉落到一个我配得上的位置了吧!”
“现在她变得懂事了。”
“可我已经死心了。”他说这话时房间里已经有一点点亮光了。
“你没有孩子,你之所以还觉得痛苦就是因为你放不下她。”
泠一闭上眼睛,晨光让他的眼睛又酸涩起来,他淡淡地说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痛苦是出于不满和羞愧,我放不下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说:“无论如何见一面吧!就算把话说清楚。”
“我很累了。”泠一说,“什么话都不想再说,而且我不觉得她会来找我,我现在才知道她以前该是多厌烦我。”他听到那边催促的声音,笑了笑说:“再见了妈妈,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说着他伸了个懒腰把电话挂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泠一一个胳膊盖住脑袋歪在床上打算再睡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之际电话又响了起来,他连眼都不想睁,电话转到了留言。
“你好季先生!这里是深蓝饭店前台,有位澄澄小姐约您------”
泠一像触了电一样坐起来,拎起电话厉声质问:“你是谁?”
这下又把孓汐吓了一跳,大厅里一派生机勃勃的晨光,而她则浑身疲惫。这突然的一下让她脖子一缩,心想:这帮人今晚是一定要把她吓瘫在这里不可吗?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对不起!这里是深蓝饭店前台,请问您是季先生吗?”
泠一不说话,孓汐接着说:“如果您是的话,澄澄小姐约您明天中午在我们饭店西餐厅会面,您同意吗?”
泠一说:“后天!我没空。”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凑近听筒怪异地说:“你是什么人?她怎么自己不找我,你告诉她别给我耍花样。”
孓汐真想回说:她是不想在电话里就把你吓傻。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好的,后天是吧!我会转达的,打扰了先生,祝您早安!”
这个电话再次扰了泠一的平静,他挂掉电话后怒不可遏,简直想砸几个杯子或者打回去骂她一顿。一个多小时后他披上大褂走去办公室时又跟那个仰慕他的小护士打了个照面,这个护士见他今天面目更加狰狞,像块爆碳,心急之下直接掉头跟着他走,然后她发现医生竟然笑着跟别人打招呼!委屈和不解让她扑到同事怀里哭着说了一句泠一绝对会举双手赞同的话:“爱一个人太难受了!”
七点钟当萧湛打着哈欠从正门大大咧咧地进到大堂的时候,看见前台站着一个头发戗起,两眼直瞪,面如死灰的姑娘。他倒抽一口气,皱起眉头说:“你------”一个饱嗝打断了他的话,他回味了一下留在喉咙里的豆沙包的味道,忘了想说什么了。
孓汐机械地扭过头,给了他一个卓别林式的呆滞眼神,那意思很明确就是:你骂我吧经理。
萧湛抓了抓头发,舔了舔嘴唇,还是没想起来要说什么,就只能回他那个小办公室去了,临走还又看了她几眼。